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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9-21 18:23 曉月星嵐
在線觀看 金庸武俠小說 書劍恩仇錄[第八回]

[size=2][color=blue]第八回:千軍岳峙圍千頃 萬馬潮洶動萬乘[/color][/siz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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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一刻,群船靠岸。李可秀先跳上岸,伸雙手扶掖乾隆上岸。眾
侍衛圍成半圓,三面拱衛。陳家洛等也上了岸。李可秀摸出胡笳,“
嘟──嘟──嘟──”的吹了三聲。數百名御林軍驍騎營軍士快步奔
到。一名侍衛牽過一匹白馬,一腿屈膝,侍候乾隆上馬。四下軍士緩
緩聚攏,將陳家洛一干人圍在垓心。乾隆向李可秀一使眼色。李可秀
向紅花會群豪大叫:“喂,大膽東西,見了皇上還不磕頭!”

    徐天宏手一揮,馬善均、馬大挺父子取出火炮流星,嗤嗤數聲,
射入天空,如數道彗星橫過湖面,落入水中。驀地里四下喊聲大起。
樹蔭下、屋角邊、橋洞底、山石旁,到處鑽出人來,一個個頭插紅花
,手執兵刃。徐天宏高聲叫道:“弟兄們,紅花會總舵主到了,大家
快來參見。”紅花會會眾歡聲雷動,紛紛擁了過來。

    御林軍各營軍士箭在弦、刀出鞘,攔著不許眾人過來。雙方對峙
,僵住不動。李可秀又吹起胡笳,只聽得蹄聲雜沓,人喧馬嘶,駐防
杭州的旗營和綠營兵丁跟著趕到。李可秀騎上了馬,指揮兵馬,將紅
花會群豪團團圍住,只待乾隆下令,便動手捉拿。

    陳家洛不動聲色,緩步走到一名御林軍軍士身邊,伸手去接他握
在手里的馬韁。那軍士為他目光所懾,不由自主的交上馬韁。陳家洛
一躍上馬,從懷里取出一朵紅花,佩在襟上。這朵紅花有大海碗大小
,以金絲和紅絨繞成,花旁襯以綠葉,鑲以寶石,火把照耀下燦爛生
光,那是紅花會總舵主的標志,就如軍隊中的帥字旗一般。紅花會會
眾登時呼聲雷動,俯身致敬。

    旗營和綠營兵丁本來排得整整齊齊,忽然大批兵丁從隊伍中蜂涌
而出,統兵官佐大聲吆喝,竟自約束不住。那些兵丁奔到陳家洛面前
,雙手交叉胸前,俯身彎腰,施行紅花會中拜見總首領的大禮。陳家
洛舉手還禮。那些兵丁行完禮后奔回隊伍,后面隊中又有兵丁奔出行
禮,此去彼來,好一陣子才完。原來紅花會在江南勢力大張,旗營和
綠營兵丁有很多人被引入會,漢軍旗和綠營中的漢人兵卒尤多。

    乾隆見自己軍隊中有這許多人出來向陳家洛行禮,這一驚非同小
可,今晚若是動武,御林軍各營雖然從北京衛駕而來,忠誠可恃,營
中亦無紅花會會眾,但無論如何難操必勝之算,自己又身在險地,自
以善罷為上,冷冷向李可秀說道:“你帶的好兵!”李可秀本已驚得
呆了,一聽乾隆之言,忙翻身下馬,跪在地上不住叩頭,連稱:“臣
該死,臣該死。”乾隆道:‘叫他們退走!”李可秀道:“是,是!
”起身大聲傳令,命眾兵將后退。

    徐天宏見清兵退去,叫道:“各位兄弟,大家辛苦了,請回去吧
!”紅花會會眾叫道:“總舵主,各位當家,再見!”呼聲雷動,響
徹湖上,只見人頭聳動,四面八方散了下去。

    乾隆帝弘歷自幼受父親雍正訓誨,文才武略,在滿清皇族中可說
是一等一的人才。他深慕當年太祖太宗東征西討,攻城略地,都是身
冒矢石,躬親前敵。滿洲兵例,八旗出戰,各旗統兵的和碩親王、多
羅郡王、多羅貝勒、固山貝子都不得后退一步,否則本旗人丁馬匹即
交七旗均分,是以人人善戰,所向克捷。乾隆登基以來,海內晏安,
無地可逞英雄,一聽陳家洛在湖上招飲,想起太祖太宗當年在白山黑
水間揮刀奔馳的雄風,這一點小小風險豈可不冒?豈知事到臨頭,處
處為人所制,幸而他頗識大體,知道小不忍即亂大謀,舉手向陳家洛
道:“今晚湖上之游,賞心悅目,良足暢懷,多謝賢主人隆情高誼。
就此別過,后會有期。”在眾侍衛官員擁衛下回撫署去了。

2007-9-21 18:24 曉月星嵐
陳家洛呵呵大笑,回到船上,與眾兄弟置酒豪飲。

    紅花會群雄將御前侍衛打得一敗涂地,最后一陣徐天宏與馬善均
布置有方,皇帝手擁重兵,竟不敢下令攻擊,人人興高采烈,歡呼暢
飲。

    徐天宏對馬善均道:“馬大哥,皇帝老兒今日吃了虧回去,定然
不肯就此罷休。你吩咐杭州眾兄弟大家特別留神,尤其是旗營綠營里
的兄弟,別中了他暗算。要是他調大軍來動手,大伙就退入太湖。”
馬善均點頭稱是,喝了一杯酒,先行告退,帶了兒子先去部署。

    陳家洛滿飲一杯,長嘯數聲,見皓月斜照,在湖中殘荷菱葉間映
成片片碎影,驀地一驚,問徐天宏道:“今兒是十几,這几天忙得日
子也忘啦!”徐天宏道:“今兒十七,前天不是咱們一起過中秋的么
?”陳家洛微一沉吟,說道:“周老前輩、道長、眾位哥哥,今兒大
家忙了一晚,總算沒失面子,文四哥的下落也有了消息。現在請大家
回去休息。明日我有點私事,后天咱們就著手打救四哥。”徐天宏問
道:“總舵主,要不要哪一位兄弟陪你去?”陳家洛道:“不必了,
這件事沒危險,我獨個兒在這里靜一靜,要想想事情。”

    眾人移船攏岸,與陳家洛別過,上岸回去。楊成協、衛春華、章
進、蔣四根等都已喝得半醉,黑夜中挽臂高歌,在杭州街頭歡呼叫嚷
,旁若無人。

    陳家洛遠望眾人去遠,跳上一艘小船,木槳撥動,小船在明澄如
鏡的湖面上輕輕滑了過去,船到湖心,收起木槳,呆望月亮,不禁流
下淚來。原來次日八月十八是他生母徐氏的生辰。他離家十年,重回
江南,母親卻已亡故,想起慈容笑貌,從此人鬼殊途,不由得悲從中
來。適才聽徐天宏一說日子,已自忍耐不住,此刻眾人已去,忍不住
放聲慟哭。

    這邊哭聲正悲,那邊忽然傳來格格輕笑。陳家洛止哭回頭,見一
艘小船緩緩划近,月光下見一人從船尾站起,身穿淺灰長袍,雙手一
拱,叫道:“陳公子,獨個兒還在賞月嗎?”

    陳家洛見那人風姿翩翩,便是陸菲青那徒弟,剛才站在乾隆身后
,不知他一人重回又有何事,忙一拭眼淚,抱拳回禮,道:“李大哥
,找我有甚么事?”李沅芷輕輕一縱,落在陳家洛船頭,笑道:“你
那金笛秀才兄弟的消息,可想知道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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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家洛微微一怔,道:“請坐下細談。”李沅芷一笑坐下,伸手
到湖中弄水。這時月亮倒影剛巧映在船邊,她撥弄湖水,水中月亮都
被弄得碎亂了。陳家洛問道:“你見到了我們余兄弟嗎?他在哪里?
”李沅芷笑道:“我當然知道,可是偏不跟你說。”陳家洛又是一怔
,心想這小子好生古怪,說話倒像個刁蠻姑娘。李沅芷那天摟著霍青
桐肩膀細聲笑語的親熱神態,剎那間涌上心頭,對她忽感說不出的厭
惡。

    李沅芷玩了一陣水,右手濕淋淋的伸上來,不住向空中彈水,月
光下見他眼圈紅紅的,淚痕未干,奇道:“咦,你哭過了嗎?剛才我
聽到一個人哭,原來是你。”陳家洛別過了頭,不去睬她。李沅芷心
中一軟,柔聲道:“是不是牽記你四哥和十四弟呢?你別難過,我跟
你說,他兩人都好好活著。”陳家洛本想細問,但聽她一副勸慰小孩
子的語氣,很是不快,心想:“就是不靠你報信,我們也查得出來。
”仍是默不作聲。

    李沅芷問道:“我師父呢?他也到杭州了嗎?”陳家洛道:“怎
么?陸老前輩沒跟你在一起嗎?”李沅芷道:“當然啦,那晚在黃河
渡口一陣大亂,就沒再見他。”陳家洛道:“陸老前輩武功卓絕,料
無錯失,你放心好啦。”李沅芷道:“你們紅花會勢力這么大,干么
不派人去找找他?”陳家洛聽她言語無禮,更是不喜,但他究竟頗有
涵養,道:“李大哥說的是,明兒我就派人去打聽。”

    李沅芷隔了一會,說道:“我聽余師哥說你武藝好得了不得。我
不信,他說你做我師父都可以,難道你比我師父還強么?”陳家洛聽
她說話不知輕重,微微一笑,道:“陸老前輩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手,
我若給他做徒弟,他還不見得肯收呢。他要收徒弟,一定得收資質十
分聰明之人。”李沅芷笑道:“啊喲,別當面捧人家啦。我剛才見你
拋了四只酒杯,內勁使得好極啦。不過你們紅花會的人對你這么服服
貼貼,比見老子還恭敬,我可有點不服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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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家洛哼了一聲,心道:“要人信服,又不是靠武功威嚇,這點
你不懂,也懶得跟你多說。”見她又稚氣又無禮,覺得這小子很是莫
名其妙,說道:“天快亮啦,我要上岸去,再見吧!”說罷舉起槳來
,等她跳回自己船上。李沅芷大不高興,說道:“雖然別人都服你,
你可不必對我這么驕傲!”

    陳家洛聽了這話,氣往上沖,便要發作,轉念一想,自己領袖群
倫,為紅花會眾豪杰之長,不能隨便動怒,這姓李的年紀比自己小,
此時又無第三人在場,爭吵起來,被人說一句以大壓小,何況她師父
對本會情義深長,瞧她師父臉面,不必跟她一般見識,當下強抑怒氣
,舉槳划船。李沅芷是個自小給人順慣了的人,陳家洛越不理睬,心
頭越是氣惱,悶在船頭,一時下不了台。

    小船將近划到三潭印月,李沅芷冷笑道:“你不必神氣。你要是
真狠,干么獨自偷偷的躲在這里哭?”陳家洛仍是不理。李沅芷大聲
道:“我跟你說話,難道你沒聽見?”陳家洛呼了一口氣,側目斜視
,心想:“這小子真是不識好歹,連你師父都對我客客氣氣,你竟敢
對我大呼小叫。”李沅芷冷冷的道:“我好心來向你報訊,你卻不理
人家。沒我幫忙,看你救不救得出你的文四哥。”陳家洛秀眉一揚,
道:“憑你就有這般大本領?”李沅芷道:“怎么?你瞧不起人?那
么咱們就比划比划。”手腕一翻,從腰間拔出長劍。

    陳家洛瞧在陸菲青面上一再忍讓,見她忽然拔劍,心念一動,她
剛才站在乾隆背后,和統兵的提督神態親熱,難道竟是敵人不成?這
時心頭煩躁郁悶,又覺奇怪,平素自己氣度雍容,不知怎樣對這人卻
是說不出的厭憎,只見她容顏秀雅,俊目含嗔,一時捉摸不定她到底
是何等樣人,說道:“你剛才站在皇帝背后,是假意投降呢,還是在
朝廷做了甚么官職?”李沅芷道:“全不是。”陳家洛道:“難道那
些清廷走狗之中,有你親人在內?”

    李沅芷一聽罵他父親是走狗,怒火大熾,迎面就是一劍,罵道:
“你這小子,怎地出口傷人?”陳家洛見她當真動手,心想這人果然
和清廷官員有牽連瓜葛,那便不必客氣了,喝道:“好哇,我找你師
父算帳去。”身子微偏,讓開來劍。李沅芷等他一站起身,立即挺劍
當胸平刺。陳家洛不避不讓,待劍尖剛沾胸衣,突然一吐氣,胸膛向
后陷進三寸。其時李沅芷力已用足,雖只相差三寸,劍尖卻已刺他不
到,大駭之下,怕他反擊,雙足一點,反身跳到湖中三潭印月石墩之
上。那石墩離船甚遠,頂上光滑,她居然穩穩站定。

2007-9-21 18:25 曉月星嵐
陳家洛本想空手進招,一見她施展武當派上乘輕功,他與張召重
對敵過,深知武當派武功厲害,于是斜身縱起,從垂柳梢下穿了過去
,站上另一個石墩,手中已執著一條柳枝。李沅芷見他身法奇快,不
由得隨暗吃驚,到此地步,也只得硬起頭皮一拚,嬌叱一聲:“看劍
!”左掌護身,縱向陳家洛所站的石墩,劍走偏鋒,向他左肩刺去。

    三潭印月是西湖中的三座小石墩,浮在湖水之上,中秋之夜,杭
人習俗以五色彩紙將潭上小孔蒙住。此時中秋剛過,彩紙尚在,月光
從墩孔中穿出,倒映湖中,繽紛奇麗。月光映潭,分塔為三,空明朗
碧,宛似湖下別有一湖。只見一個灰色人影如飛鳥般在湖面上掠過,
劍光閃動,與湖中彩影交相輝映。

    陳家洛身子略偏,柳枝向她后心揮去。李沅芷一擊不中,右腳在
石墩上一點,“鳳點頭”讓過揮來柳枝,斜刺搶上另一個石墩,使招
“玉帶圍腰”,長劍繞身揮動,連綿不盡,正是柔云劍朮的精要,跟
著和身縱前,心想這一下非把你逼到左邊石墩去不可。陳家洛竟然不
退,待她扑到,身子突然拔高,半空轉身,頭下腳上,柳枝當頭揮下
。李沅芷舉劍上撩,哪知柳枝順著劍身彎了下來,在她臉上一拂,登
時吃了一記,雖不甚痛,卻熱辣辣的十分難受,不暇思索,低頭又竄
上左邊石墩,待得站定,見陳家洛也已落下,衣襟當風,柳枝輕搖,
顯得十分瀟洒。

    李沅芷大怒,劍交左手,右手從囊中掏出一把芙蓉金針,連揮三
揮,三批金針分上中下三路向他打去。陳家洛在石墩上無處可避,雙
腿外挺,身子臨空平臥湖面,左臂平伸,手掌按于石墩之頂,三批金
針從他臂上掠過,嗤嗤聲響落入湖中。他左掌一使勁,人已躍起,身
上居然沒濺著一點湖水,李沅芷三招沒將他逼離石墩,知道自己決非
敵手,叫道:“后會有期,再見吧!”就要竄入小瀛洲亭中。

    陳家洛叫道:“你也接我一招。”語聲甫畢,人已躍起,柳枝向
她臉上拂來。李沅芷吃過苦頭,舉劍在面前挽個平花,想削斷他的柳
枝。哪知這柳枝待劍削到,已隨著變勢,裹住劍身,只感到一股大力
要將她長劍奪去,同時對方左手也向自己胸部捺來,李沅芷又驚又羞
,右手只得松開劍柄,左掌一擋,與他左掌相抵,借著他一捺之勁,
跳上右邊石墩。她長劍飛上天空,落下來時,陳家洛伸手接住。李沅
芷羞罵:“還虧你是總舵主呢,使這般下流招數!”陳家洛一怔,說
道:“胡說八道,哪里下流?”

2007-9-21 18:25 曉月星嵐
李沅芷一想,對方又不知自己是女子,使這一招出于無心,當下
不打話,一提氣便縱向小瀛洲亭子。陳家洛見她身子一動,已知其意
,他身法更快,隨著縱去。李沅芷跳到時,已見陳家洛站在身前,雙
手托住長劍,臉色溫和,把劍遞了過來。李沅芷鼓起了腮幫,接過了
還劍入鞘,掉頭便走。

    其時天已微明,陳家洛將襟上紅花取下,放入袋中,緩步走向城
東候潮門。到城邊時,城門已開,守門的清兵向陳家洛凝視一下,突
然雙手交叉胸前,俯身致敬,原來他是紅花會中人。陳家洛點點頭,
出了城門。那清兵道:“總舵主出城,可要一匹坐騎?”陳家洛道:
“好吧!”那清兵歡天喜地的去了,不一刻牽了一匹馬來,后面跟著
兩名小官,齊向陳家洛彎腰致敬。他們得有機會向總舵主效勞,都感
甚是榮幸。

    陳家洛上馬奔馳,八十多里快馬兩個多時辰也就到了,巳牌時分
已到達海寧城的西門安戍門。他離家十年,此番重來,見景色依舊,
自己幼時在上嬉游的城牆也毫無變動,青草沙石,似乎均是昔日所曾
撫弄。他怕撞見熟人,掉過馬頭向北郊走了五六里路,找一家農家歇
了,吃過中飯,放頭便睡。折騰了一夜,此時睡得十分香甜。

    那農家夫婦見他是公子打扮,說的又是本鄉土話,招呼得甚是殷
勤,傍晚殺只雞款待。陳家洛問起近年情形,那農人說:“皇上最近
下旨免了海寧全縣三年錢糧,那都是瞧著陳閣老的面子。”陳家洛心
想父親逝世多年,實是猜不透皇帝何以對他家近年忽然特加恩寵。吃
過晚飯,拿三兩銀子謝了農家,縱馬入城。

    先到南門,坐在海塘上望海,回憶兒時母親多次攜了他的手在此
觀潮,眼眶又不禁濕潤起來。在回疆十年,每日所見盡是無垠黃沙,
此刻重見海波,心胸爽朗,披襟當風,望著大海。兒時舊事,一一涌
上心來。眼見天色漸黑,海中白色泡沫都變成模糊一片,將馬匹系上
海塘柳樹,向城西北自己家里奔去。

    陳家洛到得家門,忽然一呆,他祖居本名“隅園”,這時原匾已
除,換上了一個新匾,寫著“安瀾園”三字,筆致圓柔,認得是乾隆
御筆親題。舊居之旁,又蓋著一大片新屋,亭台樓閣,不計其數。心
中一怔,跳進圍牆。

2007-9-21 18:25 曉月星嵐
一進去便見到一座亭子,亭中有塊大石碑。走進亭去,月光照在
碑上,見碑文俱新,刻著六首五言律詩,題目是“御制駐陳氏安瀾園
即事雜詠”,碑文字跡也是乾隆所書,心想:“原來皇帝到我家來過
了。”月光上讀碑上御詩:

    “名園陳氏業,題額曰安瀾。至止緣觀海,居停暫解鞍﹔金堤筑
籌固,沙渚漲希寬。總廑萬民戚,非尋一己歡。”

    心想:“這皇帝口是心非,自己出來游山玩水,也就罷了,說甚
么‘總廑萬民戚,非尋一己歡。’”又讀下去:“兩世鳳池邊,高樓
睿藻懸。渥恩賚耆碩,適性愜林泉。是日亭台景,秋游角徵弦﹔觀瀾
還返駕,供帳漫求妍。”

    他知第二句是指樓中所懸雍正皇帝御書“林泉耆碩”匾額。見下
面四首詩都是稱賞園中風物,對陳家功名勛業頗有美言。詩雖不佳,
但對自己家里很是客氣,自也不免高興。

    由西折入長廊,經“滄波浴景之軒”而至環碧堂,見堂中懸了一
塊新匾,寫著“愛日堂”三字,也是乾隆所書,尋思:“‘愛日’二
字是指兒子孝父母,出于‘法言’:‘事父母自知不足者,其舜乎?
不可得而久者,事親之謂也。孝子愛日。’那是感嘆奉事父母的日子
不能長久,多一天和父母相聚,便好一天,因此對每一日都感眷戀。
這兩個字由我來寫,才合道理,怎么皇帝 親筆寫在這里?這個皇帝,
學問未免欠通。”

    出得堂來,經赤欄曲橋,天香塢,北轉至十二樓邊,過群芳閣,
竹深荷淨軒,過橋竹蔭深處,便是母親的舊居筠香館。只見館前也換
上了新匾,寫著“春暉堂”三字,也是乾隆御筆,心中一酸,坐在山
石之上,心想:“孟郊詩:‘慈母手中線,游子身上衣。臨行密密縫
,意恐遲遲歸。誰言寸草心,報得三春暉。’這一首詩,真是為我寫
照了。”望著這三個字,想起母親的慈愛,又不禁掉下淚來。

2007-9-21 18:25 曉月星嵐
突然之間,全身一震,跳了起來,心道:“‘春暉’二字,是兒
子感念母恩的典故,除此之外,更無他義。皇帝寫這匾挂在我姆媽樓
上,是何用意?他再不通,也不會如此胡來。難道他料我必定歸來省
墓,特意寫了這些匾額來籠絡我么?”

    沉吟良久,難解其意,當下輕輕上樓,閃在樓台邊一張,見房內
無人,房內布置宛若母親生時,紅木家具、雕花大床、描金衣箱,仍
是放在他看了十多年的地方。桌上明晃晃的點著一枝紅燭。忽然隔房
腳步聲響,一人走進房來。

    他縮身躲在一隅,見進來的是個老媽媽。他一見背影,忍不住就
要呼叫出聲,原來那是他母親的贈嫁丫環瑞芳。陳家洛從小由她撫育
帶領,直到十五歲,是下人中最親近之人。

    瑞芳進房后,拿了抹布,把各件家具慢慢的逐一抹得干干淨淨,
坐在椅上發了一陣呆,在床上枕頭底下摸出一頂小孩帽子,不住撫摸
嘆氣。那是一頂大紅緞子的繡花帽,帽上釘著一塊綠玉,綠玉四周是
八顆大珠,正是陳家洛兒時所戴。他再也忍耐不住,一個箭步縱進房
去,抱住了她。

    瑞芳大吃一驚,張嘴想叫,陳家洛伸手按住她嘴,低聲道:“別
嚷,是我。”瑞芳望著他臉,嚇得說不出話來。原來陳家洛十五歲離
家,十年之后,相貌神情均已大變,而五十多歲的老婆婆,十年間卻
無多大改變。

    陳家洛道:“瑞姑,我是三官呀,你不認得了嗎?”瑞芳兀自迷
迷惘惘,道:“你……你是三官,你回……回來啦?陳家洛微笑點頭
。瑞芳神智漸定,依稀在他臉上看到了三官那淘氣孩子的容貌,突伸
雙臂抱住了他,放聲哭了出來。

2007-9-21 18:26 曉月星嵐
瑞芳大吃一驚,張嘴想叫,陳家洛伸手按住她嘴,低聲道:“別
嚷,是我。”瑞芳望著他臉,嚇得說不出話來。原來陳家洛十五歲離
家,十年之后,相貌神情均已大變,而五十多歲的老婆婆,十年間卻
無多大改變。

    陳家洛道:“瑞姑,我是三官呀,你不認得了嗎?”瑞芳兀自迷
迷惘惘,道:“你……你是三官,你回……回來啦?陳家洛微笑點頭
。瑞芳神智漸定,依稀在他臉上看到了三官那淘氣孩子的容貌,突伸
雙臂抱住了他,放聲哭了出來。

    陳家洛連忙搖手,道:“別讓人知道我回來了,快別哭。”瑞芳
道:“不礙事,他們都到新園子里去啦,這里沒人。”陳家洛道:“
那新園子是怎么回事?”瑞芳道:“今年上半年才造的,不知用了几
十萬兩銀子哪,也不知道有甚么用。”

    陳家洛知她這些事情不大明白,問道:“姆媽怎么去世的?她生
了甚么病?”瑞芳掏出手帕來擦眼淚,說道:“小姐那天不知道為甚
么,很不開心,一連三天沒好好吃飯,就得了病。拖了十多天就過去
啦。”說到這里,輕輕啜泣。原來江南世家小姐出嫁,例有几名丫環
陪嫁,小姐雖然做了太太婆婆,陪嫁丫頭到老仍是叫她小姐。她又泣
道:“小姐過去的時候老惦記你,說:‘三官呢?他還沒來嗎?我要
三官來呀!’這樣叫了兩天才死。”

    陳家洛嗚咽道:“我真是不孝,姆媽臨死時要見我一面也見不著
。”又問:“姆媽的墳在哪里?”瑞芳道:“在新造的海神廟后面。
”陳家洛問:“海神廟?”瑞芳道:“是啊,那也是今年春天剛造的
。廟大極啦,在海塘邊上。”陳家洛道:“瑞姑,我去看看再說。”
瑞芳忙道:“不,不能……”他已從窗中飛身出去。

    從家里到海塘是他最熟悉的道路,片刻間即已奔到。只見西首高
樓臨空,是几座兒時所未見之屋宇,想必是海神廟了,于是徑向廟門
走去。

    忽然廟左廟右同時響起輕微的腳步聲,他疾忙后退,縮身一棵柳
樹之后,只見神廟左右分別竄出兩個黑衣人來,四人在廟門口舉手打
個招呼,腳步不停,分向廟左廟右奔了下去。他十分奇怪,心想海寧
是海隅小縣,看這四人武功均各不弱,到這里來不知有甚圖謀,正想
跟蹤過去查察,忽然腳步聲又起,又是四人從廟旁包抄過來,這四人
身材模樣和先前四人并不相同。他更是詫異,待這四人交叉而過,便
提氣躍上廟門,橫躺牆頂,俯首下視。

    黑影起處,又有四人盤繞過去,縱目一數,總共約有四十人之譜
,個個繞著海神廟打圈子,全神貫注,一聲不作,武功均非泛泛。難
道是甚么教派行拜神儀典?還是大幫海盜在此聚會分贓,怕人搶奪,
以致巡邏如此嚴密?若非自己輕功了得,見機又快,早就給他們查覺
了。好奇心起,輕輕跳下,隱身牆邊,溜進太殿中查看。

2007-9-21 18:26 曉月星嵐
東殿供的是建造海塘的吳越王錢鏐,西殿供的是潮神伍子胥和文
種,再到中殿,殿上香煙繚繞,蠟燭點得晃亮,心想這里供的不知是
何神祗,抬頭一看,不禁驚得呆了。

    中間端坐的潮神面目清秀,下頷微髭,一如自己父親陳閣老生時
。陳家洛奇異萬分,忍不住輕輕的“咦”了一聲。

    只聽得殿外傳來腳步之聲,忙隱身一座大鐘之后。不一會,四個
人走進殿來,這四人身穿一色黑衣,手中拿著兵刃,在殿中繞了一圈
又走了出去。

    他見左面有一扇門開著,悄悄走過去,向外張望,見是一條長長
的白石甬道,直通出去,氣派宏偉,宛如北京禁城宮殿規模。心想走
上這條白石甬道難免被人發覺,于是躍上甬道之頂,一溜煙般到了甬
道末端,一看下面無人,輕輕躍下。過去又是一座神殿,殿外寫著“
天后宮”三個大字,殿門并未關團,便走進去瞻仰神像,這一下比剛
才驚訝更甚。

    原來天后神像臉如滿月,雙目微揚,竟與自己生母徐氏的相貌一
模一樣。

    愈看愈奇,如入五里霧中,轉身奔出,去找尋母親的墳墓,只見
天后宮之后搭著一排連綿不斷的黃布帳篆。當下隱身牆角往外注視,
眼光到處,盡是身穿黑衣的壯漢,在黃布帳外來回巡視。今晚所見景
象,俱非想像所及,雖見這些人戒備森嚴,但藝高人膽大,決心探個
明白,在地下慢慢爬近帳篷,待兩名黑衣人一背轉身,便掀開帳篷鑽
了進去。

    先行伏地不動,細聽外面并無聲息,知道自己蹤跡未被發覺,回
頭過來,只見帳篷中空空曠曠,一個人也沒有。地下整理的十分平整
,草根都已鏟得干干淨淨,帳篷一座接著一座,就如一條大甬道一般
,直通向后。每座帳篷中都點著巨燭油燈,照得一片雪亮,一眼望去
,兩排燈光就如兩條小火龍般伸展出去。

2007-9-21 18:26 曉月星嵐
不由得一陣迷惘、一陣驚懼,百思不得其解,一步步向前走去,
當真如在夢中。

    四下里靜悄悄的,只有蠟燭上的燈花偶然爆裂開來,發出輕微的
聲息。他屏息提氣,走了數十步,忽聽得前面有衣服響動之聲,忙向
旁一躲,隔了半晌,見無動靜,又向前走了几步,燈光下只見前面隆
起兩座并列的大墳,有一人面墳而坐。

    墳前各有一碑,題著朱紅大字,一塊碑上寫的是“皇清太子太傅
文淵閣大學士工部尚書陳文勤公諱世倌之墓”,另一塊碑上寫的是“
皇清一品夫人陳母徐夫人之墓”。

    陳家洛在燭光下看得明白,心中一酸,原來自己父母親葬在此處
,也顧不得危機四伏,就要扑上去哭拜,剛跨出一步,忽然坐在墳前
那人站了起來。陳家洛忙站定身子,只見他站著向墳凝視片刻,突然
跪倒,拜了几拜,伏地不起,看他背心抽動,似在哭泣。

    見此情形,陳家洛提防疑慮之心盡消,此人既在父母墳前哭拜,
不是自己戚屬,也必是父親的門生故吏,見他哭泣甚悲,輕輕走上前
去,在他肩頭輕拍,說道:“請起來吧!”

    那人一驚,突然跳起,卻不轉身,厲聲喝問:“誰?”

    陳家洛道:“我也是來拜墳的。”他不去理會那人,跪倒墳前,
想起父母生前養育之恩,不禁淚如雨下,嗚咽著叫道:“姆媽、爸爸
,三官來遲了,見不著你了。”

    站著的那人“啊”的一聲,腳步響動,急速向外奔出。陳家洛伸
腰站起,向后連躍兩步,已攔在那人面前,燈光下一朝相,兩人各自
驚得退后几步。

    原來在他父母墳前哭拜的,竟是當今滿清乾隆皇帝弘歷。

2007-9-21 18:27 曉月星嵐
乾隆驚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深夜到這里來?”陳家洛道:“今天
是我母親生辰,我來拜墳。你呢?”乾隆不答他問話,道:“你是陳
……陳世倌的兒子?”陳家洛道:“不錯,江湖上許多人都知道。你
也知道吧?”乾隆搖搖頭:“沒聽說過。”原來近年乾隆對海寧陳家
榮寵殊甚,臣子中雖有人知道紅花會新首領是故陳閣老少子,可是誰
都不敢提起,須知皇帝喜怒難測,一個多事說了出來,獎賞是一定沒
有,說不定反落個殺身之禍。

    這時陳家洛提防之心雖去,疑惑只有更甚,尋思:“外面如此戒
備森嚴,原來是保護皇帝前來祭墓,可是何以如此隱秘?非但時在深
夜,而且墳墓與甬道全用黃布遮住,顯是不夠令人知曉。然則皇帝何
以又來偷祭大臣之墓?皇帝縱然對大臣寵幸,于其死后仍有遺思,也
決無在他墓前跪拜哀哭之理,實在令人費解。”

    他驚疑不定,乾隆也在對他仔細打量,臉上神色變幻,過了半晌
,說道:“坐下來談吧!”兩人并肩坐在墳前石上。

    兩人今晚是第三次會面。首次在靈隱三竺邂逅相逢,互相猜疑中
帶有結納之意﹔第二次在湖上明爭暗斗,勢成敵對。此次見面,敵意
大消,親近之心油然而生。

    乾隆拉著陳家洛的手,說道:“你見我深夜來此祭墓,一定奇怪
。令尊生前于我有恩,我所以能登大寶,令尊之功最鉅,乘著此番南
巡,今夜特來拜謝。”陳家洛將信將疑,嗯了一聲。乾隆又道:“此
事泄漏于外,十分不便,你能決不吐露么?”

    陳家洛見他尊崇自己父母,甚是感激,當即慨然道:“你盡管放
心,我在父母墳前發誓,今晚之事,決不對任何人提及。”乾隆知他
是武林中領袖人物,最重言諾,何況又在他父母墓前立誓,登時放心
,面露喜色。

    兩人手握著手,坐在墓前,一個是當今中國皇帝,一個是江湖上
第一大幫會的首領。兩人都默默思索,一時無話可說。

    過了良久,忽然極遠處似有一陣郁雷之聲,陳家洛先聽見了,道
:“潮來了,咱們到海塘邊看看吧,我有十年不見啦。”乾隆道:“
好。”仍然攜著陳家洛的手,走出帳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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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家洛道:“八月十八,海潮最大。我母親恰好生于這一天,所
以她……”說到這里,住口不說了。乾隆似乎甚是關心,問道:“令
堂怎樣?”陳家洛道:“所以我母親閨字‘潮生’。”他說了這句話
,微覺后悔,心想怎地我將姆媽的閨名也跟皇帝說了,但其時沖口而
出,似是十分自然。乾隆臉上也有憮然之色,低低應了聲:“是!原
來……”下面的話卻也忍住了,握著陳家洛的手顫抖了几下。

    在外巡邏的眾侍衛見皇帝出來,忙趨前侍候,忽見他身旁多了一
人,均感驚異,卻也不敢作聲。白振、褚圓等首領侍衛更是栗栗危懼
,怎么帳篷中鑽了一個人進去居然沒有發覺,若是沖撞了聖駕,眾侍
衛罪不可赦,待得走近,見他身旁那人竟是紅花會的總舵主,這一驚
更是非同小可,人人全身冷汗。侍衛牽過御馬,乾隆對陳家洛道:“
你騎我這匹馬。”侍衛忙又牽過一匹馬來。兩人上馬,向春熙門而去


    這時郁雷之聲漸響,轟轟不絕。待出春熙門,耳中盡是浪濤之聲
,眼望大海,卻是平靜一片,海水在塘下七八丈,月光淡淡,平鋪海
上,映出點點銀光。

    乾隆望著海水出了神,隔了一會,說道:“你我十分投緣。我明
天回杭州,再住三天就回北京,你也跟我同去好嗎?最好以后常在我
身邊。我見到你,就同見到令尊一般。”

    陳家洛萬想不到他會如此溫和親切的說出這番話來,一時倒怔住
了難以回答。

    乾隆道:“你文武全才,將來做到令尊的職位,也非難事,這比
混跡江湖要高上萬倍了。”皇帝這話,便是允許將來升他為殿閣大學
士。清代無宰相,大學士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,心想他定是喜
出望外,叩頭謝恩。哪知陳家洛道:“你一番好意,我十分感謝,但
如我貪戀富貴,也不會身離閣老之家,孤身流落江湖了。”

    乾隆道:“我正要問你,為甚么好好的公子不做,卻到江湖上去
混,難道是不容于父兄么?”陳家洛道:“那倒不是,這是奉我母親
之命。我父親、哥哥是不知道的。他們花了很多心力,到處找尋,直
到現在,哥哥還在派人尋我。”乾隆道:“你母親叫你離家,那可真
奇了,卻又干么?”陳家洛俯首不答,片刻之后,說道:“這是我母
親的傷心事,我也不大明白。”

    乾隆道:“你海寧陳家世代簪纓,科名之盛,海內無比。三百年
來,進士二百數十人,位居宰輔者三人。官尚書,侍郎、巡撫、布政
使者十一人,真是異數。令尊文勤公為官清正,常在皇考前為民請命
,以至痛哭流涕。皇考退朝之后,有几次哈哈大笑,說道:‘陳世倌
今天又為了百姓向我大哭一場,唉,只好答應了他。”“陳家洛聽他
說起父親的政績,又是傷心,又是歡喜,心想:“爹爹為百姓而向皇
帝大哭,我為百姓而搶皇帝軍糧。作為不同,用意則一。”

2007-9-21 18:27 曉月星嵐
這時潮聲愈響,兩人話聲漸被掩沒,只見遠處一條白線,在月光
下緩緩移來。

    驀然間寒意迫人,白線越移越近,聲若雷震,大潮有如玉城雪嶺
,天際而來,聲勢雄偉已極。潮水越近,聲音越響,真似百萬大軍沖
烽,于金鼓齊鳴中一往直前。

    乾隆左手拉著陳家洛的手,站在塘邊,右手輕搖折扇,驟見夜潮
猛至,不由得一驚,右手一松,折扇直向海塘下落去,跌至塘底石級
之上,那正是陳家洛贈他的折扇。乾隆叫了一聲“啊喲!”白振頭下
腳上,突向塘底扑去,左手在塘石上一按,右 手已拾起折扇。

    潮水愈近愈快,震撼激射,吞天沃月,一座巨大的水牆直向海塘
壓來,眼見白振就要披卷入鯨波萬仞之中,眾侍衛齊聲驚呼起來。白
振凝神提氣,施展輕功,沿著海塘石級向上攀越,可是未到塘頂,海
潮已經卷到。陳家洛見情勢危急,脫下身上長袍,一撕為二,打個結
接起,飛快挂到白振頂上。白振奮力躍起,伸手拉住長袍一端,浪花
已經扑到了他腳上。陳家洛使勁一提,將他揮上石塘。

    這時乾隆與眾侍衛見海潮勢大,都已退離塘邊數丈。白振剛到塘
上,海潮已卷了上來。陳家洛自小在塘邊戲耍,熟識潮性,一將白振
拉上,隨即向后連躍數躍。白振落下地時,海塘上已水深數尺,他右
手一揮,將折扇向褚圓擲去,雙手隨即緊緊抱住塘邊上一株柳樹。

    月影銀濤,光搖噴雪,云移玉岸,浪卷轟雷,海潮勢若萬馬奔騰
,奮蹄疾馳,霎時之間已將白振全身淹沒波濤之下。

    但潮來得快,退得也快,頃刻間,塘上潮水退得干干淨淨。白振
閉嘴屏息,抱住柳樹,雙掌十指有如十枚鐵釘,深深嵌入樹身,待潮
水退去,才拔出手指,向后退避。乾隆見他忠誠英勇,很是高興,從
褚圓手中接過折扇,對白振點頭道:“回去賞你一件黃馬褂穿。”白
振全身濕透,忙跪下叩頭謝恩。

    乾隆轉頭對陳家洛道:“古人說‘十萬軍聲半夜潮’,看了這番
情景,真稱得上天下奇觀。”陳家洛道:“當年錢王以三千鐵弩強射
海潮,海潮何曾有絲毫降低?可見自然之勢,是強逆不來的。”乾隆
聽他說話,似乎又要涉及在西湖中談過的話題,知他是決計不肯到朝
廷來做官了,便道:“人各有志,我也不能勉強。不過我要勸你一句
話。”陳家洛道:“請教。”乾隆道:“你們紅花會的行徑已跡近叛
逆。過往一切,我可不咎,以后可萬不能再干這些無法無天之事。”
陳家洛道:“我們為國為民,所作所為,但求心之所安。”乾隆嘆道
:“可惜,可惜!”隔了一會,說道:“憑著今晚相交一場,將來剿
滅紅花會時,我可以免你一死。”陳家洛道:“既然如此,要是你落
入紅花會手中,我們也不傷害于你。”

    乾隆哈哈大笑,說道:“在皇帝面前,你也不肯吃半點虧。好吧
,大丈夫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。咱倆擊掌為誓,日后彼此不得傷害。
”兩人伸手互拍三下。眾侍衛見皇上對陳家洛大逆不道之言居然不以
為忤,反與他擊掌立誓,都感奇怪之極。

2007-9-21 18:28 曉月星嵐
乾隆說道:“潮水如此沖刷,海塘若不牢加修筑,百姓田廬墳墓
不免都被潮水卷去。我必撥發官帑,命有司大筑海塘,以護生靈。”
陳家洛站起身來,恭恭敬敬的道:“這是愛民大業,江南百姓感激不
盡。”乾隆點了點頭,道:“令尊有功于國家,我決不忍他墳墓為潮
水所吞。”轉頭向白振道:“明日便傳諭河道總督高晉、巡撫庄有恭
,即刻到海寧來,全力施工。”白振躬身答應。

    潮水漸平,海中翻翻滾滾,有若沸湯。乾隆拉著陳家洛的手,又
走向塘邊,眾侍衛要跟過來,乾隆揮了一揮手,命他們停住。兩人沿
著海塘走了數十步,乾隆道:“我見你神色,總有郁郁之意。除了追
思父母、懷念良友之外,心上還有甚么為難么?你既不愿為官,但有
甚么需求,盡管對我說好了。”陳家洛沉吟了一下道:“我想求你一
件事,但怕你不肯答應。”乾隆道:“但有所求,無不依從。”陳家
洛喜道:“當真?”乾隆道:“君無戲言。”陳家洛道:“我就是求
你釋放我的結義哥哥文泰來。”

    乾隆心中一震,沒想到他竟會求這件事,一時不置可否。陳家洛
道:“我這義兄到底甚么地方得罪你了?”乾隆道:“這人是不能放
的,不過既然答應了你,也不能失信。這樣吧,我不殺他就是。”陳
家洛道:“那么我們只好動手來救了。我求你釋放,不是說我們救不
出,只是怕動刀動槍,傷了你我的和氣。”

    乾隆昨天見過紅花會人馬的聲勢本領,知他這話倒也不是夸口,
說道:“好意我心領了。老實對你說,這人決不容他離我掌握,你既
決意要救,三天之后,只好殺了。”陳家洛熱血沸騰,說道:“要是
你殺了我文四哥,只怕從此睡不安席,食不甘味。”乾隆冷冷的道:
“如不殺他,更是食不甘味,睡不安席。”陳家洛道:“這樣說來,
你貴為至尊,倒不如我這閑云野鶴快活逍遙。”乾隆不愿他再提文泰
來之事,問道:“你今年几歲?”陳家洛道:“二十五了。”乾隆嘆
道:“我不羨你閑云野鶴,卻羨你青春年少。唉,任人功業蓋世,壽
數一到,終歸化為黃土罷了。”

    兩人又漫步一會,乾隆問道:“你有几位夫人?”不等他回答,
從身上解下一塊佩玉,說道:“這塊寶玉也算得是希世之珍,你拿去
贈給夫人吧。”陳家洛不接,道:“我未娶妻。”乾隆哈哈大笑,說
道:“你總是眼界太高,是以至今未有當意之人。這塊寶玉,你將來
贈給意中人,作為定情之物吧。”

    玉色晶瑩,在月亮下發出淡淡柔光,陳家洛謝了接過,觸手生溫
,原來是一塊異常珍貴的暖玉。玉上以金絲嵌著四行細篆銘文:“情
深不壽,強極則辱。謙謙君子,溫潤如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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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笑道:“如我不知你是胸襟豁達之人,也不會給你這塊玉,
更不會叫你贈給意中人。”這四句銘文雖似不吉,其中實含至理。陳
家洛低吟“情深不壽,強極則辱”那兩句話,體會其中含意,只覺天
地悠悠,世間不如意事忽然間一齊兜上心頭,悲從中來,直欲放聲一
哭。乾隆道:“少年愛侶,情深愛極,每遭鬼神之忌,是以才子佳人
多無美滿下場,反不如傖夫俗子常能白頭偕老。情不可極,剛剛易折
,先賢這話,確是合乎萬物之情。”

    陳家洛不愿再聽下去,將溫玉放在懷里,說道:“多謝厚貺,后
會有期。”拱手作別。乾隆右手一擺,說道:“好自珍重!”陳家洛
回過頭來向城里走去。

    白振走到陳家洛面前,說道:“剛才多承閣下救我性命,十分感
激,只怕此恩不易報答。”陳家洛道:“白老前輩說哪里話來?咱們
是武林同道,朋友有事,出一把力何足道哉!”

    陳家洛又奔回閣老府,翻進牆去,尋到瑞芳,說道:“我哥哥此
刻定在新園子中,忙碌不堪,我待會再來找他。瑞姑,你有甚么心愿
沒有?跟我說,一定給你辦到。”瑞芳道:“我的心愿只是求你平平
安安,將來娶一房好媳婦,生好多乖乖的官官寶寶。”陳家洛笑道:
“那怕不大容易。晴畫、雨詩兩個呢?你去叫來給我見見。”晴畫和
雨詩是陳家洛小時服侍他的小丫頭。瑞芳道:“雨詩已在前年過世啦
,晴畫還在這里,我去叫她來。”她出去不一會,晴畫已先奔上樓來


    陳家洛見她亭亭玉立,已是個俊俏的大姑娘,但兒時憨態,尚依
稀留存。她見了陳家洛臉一紅,叫了一聲“三官”,眼眶兒便紅了。

    陳家洛道:“你長大啦。雨詩怎么死的?”晴畫淒然道:“跳海
死的。”陳家洛驚問:“干么跳海?”晴畫四下望了一下,低聲道:
“二老爺要收她做小,她不肯。”陳家洛嗯了一聲。晴畫哭道:“我
們姊妹的事也不必瞞你。雨詩和府里的家人進忠很好,兩人盡力攢錢
,想把雨詩的身價銀子積起來,求太太答應她贖身,就和進忠做夫妻
。哪知二老爺看中了她,一天喝醉了酒,把她叫進房去。第二天雨詩
哭哭啼啼的對我說,她對不起進忠。我勸她,咱們命苦,給人蹧蹋了
有甚么法子,哪知她想不開,夜里偷偷的跳了海。進忠抱著她尸身哭
了一場,在府門前的石獅子上一頭撞死啦。”

    陳家洛聽得目�S欲裂,叫道:“想不到我哥哥是這樣的人,我本
想見他一面,以慰手足之情,現在也不必再見他了。雨詩的墳在哪里
?你帶我去看看。”晴畫道:“在宣德門邊,等天明了,我帶三官去
。”陳家洛道:“現在就去。”晴畫道:“這時府門還沒開,怎么出
得去?”陳家洛微微一笑,伸左手摟住了她腰。

2007-9-21 18:28 曉月星嵐
晴畫羞得滿臉通紅,正待說話,身體忽如騰云駕霧般從窗子里飛
了出去,站在屋瓦之上。陳家洛帶著她在屋頂上奔馳,奔了一會,已
無屋宇,才跳下地來行走,不一刻已到宣德門畔。晴畫隔了好半天才
定了神,驚道:“三官,你學會了仙法?”陳家洛笑道:“你怕不怕
?”晴畫微笑不答,將陳家洛領到雨詩墳邊。

    一坏黃土,埋香掩玉,陳家洛想起舊時情誼,不禁淒然,在墳前
作了三個揖。

    晴畫哭了起來,說道:“三官,要是你在家里,二老爺也不敢作
這樣的事。”陳家洛默然點頭。抬頭見明月西沉,繁星閃爍,陳家洛
道:“我們回去吧,我有要緊事要趕回杭州。”兩人再回陳府,陳家
洛正待越窗而出。晴畫道:“三官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陳家洛道:“
好,你說吧。”晴畫道:“讓我再服侍你一次,我給你梳頭。”陳家
洛微一沉吟,笑道:“好吧!”坐了下來,晴畫喜孜孜的出去,不一
會,捧了一個銀盆進來,盆中兩只細瓷碗,一碗桂花白木耳百合湯,
另一碗是四片糯米嵌糖藕,放在他面前。

    陳家洛離家十年,日處大漠窮荒之中,這般江南富貴之家的滋味
今日重嘗,恍如隔世。他用銀匙舀了一口湯喝,晴畫已將他辮子打開
,抹上頭油,用梳子梳理。他把糖藕中的糯米球一顆顆用筷子頂出來
,自己吃一顆,在晴畫嘴里塞一顆。晴畫笑道:“你還是這個老脾氣
。”等辮子編好,他點心也已吃完。

    晴畫道:“你怎么長衣也不穿?著了涼怎么辦?”陳家洛心里暗
笑:“難道我還是十年前那個弱不禁風的公子哥兒?”晴畫出去拿了
一件天青色湖縐長衫,說道:“這是二老爺的,大著點兒,將就穿一
穿吧。”幫著他把長衫套上身,伏下身去將長衫扣子一粒粒扣好。陳
家洛見她眼淚一滴滴的落在長衫下擺,也覺心酸,將身邊几錠金子都
取出來,放在她手里,說道:“你拿去給你爹爹,叫他把你贖身回去
。你好好嫁個人家。我去啦!”雙足一頓,從窗中跳了出去。

    陳家洛收拾起柔情哀思,縱馬奔馳回杭,來到馬善均家里,只見
大伙正圍著石雙英在談論。石雙英忙過來行禮,說道:“我在京里探
知皇帝已來江南,連日連夜趕來,哪知眾位哥哥已和皇帝見過面,動
過手。”陳家洛道:“十二哥這次辛苦了。還打聽著甚么消息么?”
石雙英道:“我一聽到皇帝老兒南來,知是大事,沒再能顧到別的。
”陳家洛見他形容憔悴,料知他這几日中一定連夜趕路,疲勞萬分,
道:“快好好去睡一覺,咱們再談。”

2007-9-21 18:28 曉月星嵐
石雙英答應了出去,回頭對駱冰道:“四嫂,你那匹白馬真快。
你放心,一路我照料得很好。”駱冰笑道:“多謝你啦。”石雙英停
步道:“啊,我在道上見到了這馬的舊主韓文沖。”駱冰道:“怎么
?他又想來奪馬?”石雙英道:“他沒見到我。我在揚州客店里見到
他和鎮遠鏢局的几名鏢頭在一起,聽到他們在罵咱們紅花會,就去偷
聽。他們罵咱們下作,使蒙汗藥,殺死了姓童的那小子。”徐天宏與
周綺聽到這里。相對一笑。周綺忍不住插嘴道:“那天饒了他們不殺
,這几個家伙還在背地里罵人,真不知好歹。”

    徐天宏問道:“這次鎮遠鏢局在干甚么了?”石雙英道:“我聽
了半天,琢磨出來,他們是從北京護送一批御賜的珍物到海寧陳閣老
府。”轉頭對陳家洛道:“那是總舵主府上的東西。我通知了江寧的
易舵主,叫他們暗中保護。”陳家洛笑道:“多謝你,這次咱們可和
鎮遠鏢局聯起手來啦。”石雙英道:“他們總鏢頭這次親自出馬,可
見對這枝鏢看重得緊。”

    陳家洛、無塵、趙半仙、周仲英等聽得威震河朔王維揚也來了,
不約而同的“啊”了一聲。周仲英道:“王老鏢頭十多年前就不親自
走鏢了,這倒是件希罕事兒。總舵主,你府上的面子可真不小。”石
雙英道:“我也覺得奇怪,后來又聽得他們護送的,除了總舵主府上
珍物之外,還有一對玉瓶。”陳家洛道:“玉瓶?”石雙英道:“是
啊,那是回部的珍物。這次兆惠西征,回部雖然打了個勝仗,但清兵
勢大,久打下去總是不行的,所以還是送了這對玉瓶來求和。”大家
一聽回部打了勝仗,都十分興 奮,忙問端詳。

    石雙英道:“聽說兆惠的大軍因為軍糧給咱們劫了,連著几天沒
吃飽飯,只好退兵,半路上中了回人的伏兵,折了二三千人。”群雄
鼓掌叫好。

    周綺悄聲對徐天宏道:“要是霍青桐姊姊知道這是你的計策,一
定感激你得很。”徐天宏笑著低聲道:“這是你叫我想的法兒!”

    石雙英又道:“兆惠等得軍糧一到,又會再攻,這仗可沒打完。
回部的求和使者到了北京,朝臣不敢作主,叫人送到江南來請皇帝發
落。王維揚這老兒自己出馬,我想就是為了這對玉瓶。”陳家洛道:
“莫說一對玉瓶,就算再多奇珍異寶,皇帝也不會答應講和。”石雙
英道:“我聽鏢局的人說,要是答應求和,當然是把玉瓶收下了,否
則就得交還,因此玉瓶可不能有半點損傷。”

2007-9-21 18:28 曉月星嵐
陳家洛向徐天宏使了個眼色,兩人相偕走入西首偏廳。陳家洛道
:“七哥,昨晚我見到了皇帝。他說三天之后就回北京,回京之前,
定要把四哥殺了。”徐天宏吃了一驚,道:“咱們既知四哥給監在提
督李可秀的內衙,現下情勢危急,那便馬上動手。”陳家洛道:“皇
帝或許還未回到杭州,高手侍衛都跟著他,咱們救人較為容易。”徐
天宏道:“皇帝不在杭州?”陳家洛說起乾隆在海寧觀潮,要修海塘
,卻不提祭墳之事。

    徐天宏將桌上的筆硯紙張搬來搬去,東放一件,西擺一件,沉思
不語。陳家洛知他是在籌划救人方略,靜坐一旁,不去打亂他的思路
。過了半晌,徐天宏道:“總舵主,咱們力強,對方力弱,可以強攻
。”陳家洛點頭稱是。兩人商量已定,回到廳上 召集群雄發令。

    陳家洛雙掌一擊,朗聲說道:“咱們馬上動手,去救文四當家。
”群雄俱各大喜。陳家洛道:“十三哥,你率領三百名會水的弟兄,
預備船只,咱們一得手,大伙坐船退回太湖。”蔣四根接令去了。陳
家洛道:“馬大挺馬兄弟,你收拾細軟,將心硯和這里弟兄們的家眷
先送上船。”馬大挺也接令去了。陳家洛道:“十二哥,你太過累了
,也上船去休息。其余眾位哥哥隨我去攻打提督府,相救文四哥。現
下請七哥布置進攻,大伙兒聽他分派。”

    徐天宏道:“四嫂,你于巳時正,到提督府東首的興隆炮仗店放
火,然后趕到提督府西門,會齊大伙進攻。”駱冰接令去了。徐天宏
道:“馬大哥,你派人把興隆炮仗店的老板伙計全都請來,不必跟他
說甚么原因,事完之后,加倍補還他店里損失。再招齊全城各街坊水
龍隊,召集四百名得力弟兄,另外三召名綠營中的弟兄,辰時正在此
聽令。”馬善均接令,立即派人召集會眾。

    徐天宏道:“八弟,你率二百名弟兄,一百名用手車裝滿稻草,
一百名各挑硬柴木炭,扮作賣柴的農夫樵子。九弟,你率領水龍隊,
假扮是救火的街坊。綺妹妹,你率一百名弟兄,扮作難民,每人挑一
百斤油,背一口大鑊。”周綺笑道:“又有鏡子又有油,炒菜么?”
徐天宏道:“我自有用處。十弟,你率領一百名弟兄扮作泥水木匠,
各推一輛手車,車中裝滿石灰。”群雄聽徐天宏分派,都覺好笑,但
各應令。

2007-9-21 18:29 曉月星嵐
徐天宏又道:“馬大哥,你扮作清兵軍官,率領三百名綠營弟兄
在外巡邏,不許閑雜人等走近,不許提督府的人出外報訊。義父與孟
大哥、安大哥從南牆攻進去。總舵主、道長與我從西牆攻入,三哥、
五哥、六哥從北牆攻入。”他分派已定,將預定的計謀詳細說了,群
雄俱贊妙計。

    馬善均立刻分頭派人拿了銀子出去采辦用品,招集人馬。紅花會
在杭州勢力極大,一時三刻之間都預備好了。群雄趕著吃飯,磨拳擦
掌,只待□殺。

    飽餐已畢,各人喬裝改扮,暗藏兵刃,分批向提督府進發。陳家
洛對徐天宏道:“孫子兵法說:‘以火佐攻者明,以水佐攻者強。’
你既用火攻、水攻,還有油攻、石灰攻,瞧這李可秀還能抵擋?”正
說話間,只聽得辟拍轟隆之聲大作,紅光沖天而起,炮仗店起火了。

    駱冰在炮仗店一放火,硫磺硝石爆炸開來,附近居民紛紛逃竄,
登時大亂,看提督府時卻毫無動靜。她站在牆邊等候,不一會,只見
提督府高牆邊數百名兵士一排站開,彎弓搭箭,戒備森嚴,另有數十
名兵丁拿了水桶在牆頭守候,竟不出來救火。駱冰心想那李可秀倒也
頗有謀略,他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,外面盡管騷亂,他卻以逸待勞。

    混亂中只見數百名賣柴鄉民擁將過來,眼見火起,似乎甚是驚慌
,把挑著的稻草一擔擔亂丟在地。提督府中出來一名軍官,大罵:“
混蛋,柴草丟在這里豈不危險,快挑走!”舉起馬鞭亂打,眾鄉民四
散奔逃。忙亂中鑼聲大作,數十輛水龍陸續趕到,這時提督府外稻草
已經燒著,漸次延燒過來。叫喊聲中周綺所率領的一百名假難民也都
到了,便在地上支起大鑊,將油倒在鑊里,用硬柴生火,煮了起來。

    李可秀站在牆頭觀看火勢,見外面人眾來得古怪,派參將曾圖南
出去查看。曾圖南走到難民身旁,喝問:“你們干甚么?”周綺笑道
:“我們炒菜吃,你不見么?”曾圖南罵道:“混帳忘八羔子,快滾
快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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