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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7-13 03:36 星塵
誅仙 作者:蕭鼎

武俠+愛情小說

序章

時間:不明,應該在很早很早以前。

地點:神州浩土。


自太古以來,人類眼見週遭世界,諸般奇異之事,電閃雷鳴,狂風暴雨,又有天災人禍,傷亡無數,哀鴻遍野,絕非人力所能為,所能抵擋。遂以為九天之上,有諸般神靈,九幽之下,亦是陰魂歸處,閻羅殿堂。

於是神仙之說,流傳於世。無數人類子民,誠心叩拜,向著自己臆想創造出的各種神明頂禮膜拜,祈福訴苦,香火鼎盛。

自古以來,凡人無不有一死。但世人皆惡死愛生,更有地府閻羅之說,平添了幾分苦懼,在此之下,遂有長生不死之說。

相較其他生靈物種,人類或在體質上處於劣勢,但萬物靈長,卻是絕無虛言。在追求長生的原動力下,一代代聰明才智之士,前赴後繼,投入畢生精力,苦苦鑽研。

至今為止,雖然真正意義上的長生不死仍未找到,卻有一些修真煉道之士參透些許天地造化,以凡人之身,掌握強橫力量,借助各般秘寶法器之力,竟可震撼天地,有雷霆之威。

而一些得道高深的前輩,更傳說已活上千年之久而不死。世上之人以為得道成仙,便有更多人投入修真煉道之路。

神州浩土,廣瀚無邊。唯有中原大地,最是豐美肥沃,天下人口十之八九聚居於此。而東南西北邊荒之地,山險水惡,多凶獸猛禽,多惡瘴毒物,亦多蠻族夷民,茹毛飲血,是以人跡罕至。而人間自古相傳,有洪荒遺種,殘存人世,藏於深山密谷,壽逾萬年,卻是無人得見。

時至今日,人間修真煉道之人,多如過江之鯽,數不勝數。又以神州浩土之廣闊,人間奇人異士之多,故修煉之法道林林總總,俱不相同。長生之法還未找到,彼此間卻逐漸有了門派之分,正邪之別。由之而起的門戶之見,勾心鬥角乃至爭伐殺戮,在所多有。

當長生不死看起來那般遙遠而不可捉摸,修煉中所帶來的力量,便逐漸成了許多人的目標。

方今之世,正道大昌,邪魔退避。中原大地山靈水秀,人氣鼎盛,物產豐富,為正派諸家牢牢佔據。其中尤以「青雲門」、「天音寺」和「焚香谷」為三大支柱,是為領袖。

這個故事,便是從「青雲門」開始的。

2008-7-13 03:38 星塵
第一章 青雲

青雲山脈巍峨高聳,虎踞中原,山陰處有大河「洪川」,山陽乃重鎮「河陽城」,扼天下咽喉,地理位置十分重要。

青雲山連綿百裡,峰巒起伏,最高有七峰,高聳入雲,平日裡只見白雲環繞山腰,不識山頂真容。青雲山山林密佈,飛瀑奇巖,珍禽異獸,在所多有,景色幽險奇峻,天下聞名。

只是更有名的,卻是在這山上的修真門派──「青雲門」。

青雲一脈歷史悠久,創派至今已有兩千餘年,為當今正邪兩道之首。

據說開派祖師本是一個江湖相師,半生潦倒,鬱鬱不得志。在其四十九歲那年,雲遊四方,路經青雲山,一眼便看出此山鐘靈奇秀,聚天地靈氣,是一絕好之地。當下立刻登山,餐風飲露,修真煉道,未幾,竟於青雲山深處一處密洞內,得到一本無名古卷,上載各般法門妙術,艱深枯澀,卻是妙用無窮,威力巨大。

相師得此奇遇,潛心修習。忽忽二十年,小有所成,乃出。幾番江湖風雨,雖不能獨霸天下,倒也成了一方之雄。遂在青雲山上,開宗立派,名曰「青雲」。因無名古卷所載近於道家,他便做道人打扮,自號「青雲子」,後世弟子多尊稱為「青雲真人」。

青雲子壽三百六十七歲,生前收了十個弟子,臨終時叮囑道:「我半生說學,盡在相術,尤精於風水之相。這青雲山乃是人間罕有靈地,我青雲一門佔有此山,日後必定興盛,爾等絕不可放棄。切記,切記!」

當時十位弟子紛紛點頭,深信不疑,青雲子方才溘然而逝。不料其後百年間,不知是天意弄人,或根本是青雲子相術不精,青雲門非但沒發達,反而日見式微。

十位弟子中,兩人早夭,四人死於江湖仇殺對決,剩下的一人殘廢,一人失蹤,只傳下兩脈。

如此過了五十年,青雲山方圓百裡發生了從未有過的天災地震,山洪爆發,地動山搖,死傷無數,竟是又絕了一脈。而僅剩獨苗,卻限於資質,本領低微,早不復青雲子當年風光,反因那本古卷緣故,惹來外敵爭奪,幾番血戰,若不是青雲子留下的幾道厲害禁製法寶,只怕青雲門已被人滅了。

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整整四百年,青雲門毫無起色,幾乎可以用苟延殘喘來形容了。到了最後,甚至被人欺負到了家門口,青雲七峰中,除了主峰「通天峰」,其餘六座都被外敵佔了,其中還有強盜悍匪,以做據點,四處搶掠,橫行不法。

不知情的人多有誤解,以為青雲門已墮落如斯,青雲子弟雖多般辯解,亦有心殺敵正名,卻是有心無力,可憐可嘆。至今想起,那實在是青雲一脈最悲苦的一段日子。

直到距今一千三百年前,情況才有了改變。

大概是青雲子的相術終於顯靈了,或是上天累了,不再捉弄青雲門,在這個時候,青雲門第十一代傳人中,竟出了一個驚才絕艷、領袖群倫的絕世人物──青葉道人。

青葉俗家本姓葉,原是一貧苦書生,天資聰穎過人,卻屢試不中,後機緣巧合,為青雲門第十代掌門無方子收為關門弟子,年僅二十二歲。

青葉入門之後,只一年便將無方子所傳的所有劍術法道領悟貫通,在眾弟子中獨佔鰲頭。又過一年,便連無方子也只能憑藉深厚修行與他勉強打個平手。無方子又驚又喜,斷然將祖師傳下的那本古卷拿出,傳於青葉自行參詳。青葉便就此在通天峰後山「幻月洞」閉關,這一關便是十三年。

據說他破關之時,正是月圓之夜。那夜冷月高懸,整座青雲山通天峰便如白晝一般。忽而狂風大作,後山竟有龍吟長嘯,聲震百裡,聽者無不變色。後,有淡紫祥光沖天而起,一聲巨響,幻月洞府豁然而開,青葉鬚髮盡白,面帶微笑,身有清光,緩步而出,眾人駭然,以為成仙。

其後,青葉正式出家,以本家姓葉,取青雲之青字,故名青葉。

當日他笑別恩師無方子,道:「師尊稍待,弟子出去辦事,一日即回。」

眾人不明所以,一日夜後青葉御劍而回,青雲山六峰外敵,竟已盡數伏誅。青葉道人道法之強,手段之狠,一時間名動天下,青雲門聲勢大盛。

又過一年,無方子將掌門之位傳於青葉,自己清修去了,不再理門中瑣事。青葉掌權之後,勵精圖治,大力扶助同門,嚴格挑選傳人,加之他從那無名古捲上領會所得,有神鬼不測之威。

青雲門從此蒸蒸日上,五十年間,已是正道支柱,而到了二百年後,便已領袖正道各門諸派。

青葉真人高壽五百五十歲而逝,一生收徒嚴謹,僅傳七人,遂將青雲七峰分置七人,令七脈共傳香火。其中長門居於主峰通天峰青雲觀中,是一門重心所在。

及至今日,青雲門下弟子已近千人,高手如雲,聲威顯赫,與「天音寺」、「焚香谷」並列為當世三大門派。而掌門道玄真人,功參造化,超凡入聖,更是當世一等一的絕世人物。


青雲山麓腳下,離河陽城還有五十裡地的西北方,有個小村落叫「草廟村」。

這裡住著四十多戶人家,民風淳樸,村中百姓多以上山打柴交於青雲門換些銀兩生活。

平日裡村民常見青雲弟子高來高去,有諸般神奇,對青雲門是崇拜不已,以為得道仙家。而青雲門一向照顧週遭百姓,對這裡的村民也頗為不錯。

這一日,天空陰沉沉的,烏雲低垂,讓人有股喘不過氣來的感覺。

從草廟村看去,那巍峨的青雲山直插天際,奇峰怪巖,隱隱帶了一絲猙獰。只是,村民們世代居住於此,這般景象見過不知多少次了,毫不在意,更不要說無知小孩了。

「臭小子,你往哪兒跑?」

一聲喝罵,帶了幾分笑意,出自一個半大小孩之口。他看去十二三歲左右,眉目清秀,領著四、五個男女孩童,追著前方另一個小孩。前頭那小孩比他小了兩歲,個子也矮些,此刻臉上滿是笑容,拚力向前跑去,間中還回頭做了個鬼臉。

「張小凡,有種你就站住!」後頭那小孩高聲叫道。

前頭那叫張小凡的孩子呸了一聲,邊跑邊道:「你當我白癡啊!」說著反而跑得更快了。

一路追跑,這些小孩逐漸跑近了村子東頭的那間破舊草廟。從外看去,這座小草廟破舊不堪,也不知經歷了多少人世風雨。

張小凡率先衝了進去,不料一不留神,居然被門板絆了一下,撲通一聲,摔了個跟頭。

後邊幾個小孩大喜,一擁而上,將他壓在身下,那清秀男孩面有得色,笑道:「被我抓住了!這下你沒話說了吧?」

誰知張小凡怪眼一翻,道:「不算不算,你暗算了我,怎麼能算?」

那男孩一愣,奇道:「我什麼時候暗算你了?」

張小凡道:「好你個林驚羽,你敢說這個門板不是你放在這兒的?」

那叫林驚羽的小孩大聲道:「哪有此事!」

張小凡一抿嘴,頭一歪,一副堅決不投降、不屈服的樣子。

林驚羽氣從心頭起,一手扼住他的脖子,怒道:「說好了抓住就認輸的,你服不服?」

張小凡理也不理。

林驚羽臉色通紅,手上用力,大聲道:「服不服?」

張小凡的氣管被他扼住,呼吸逐漸困難,慢慢的臉也開始漲紅,但他小小年紀,性子竟是極強,硬是一聲不吭。

林驚羽卻是越來越怒,手上力氣越來越大,口中一疊聲道:「服不服,服不服,服不服?!」

這時其他小孩眼看不對,都悄悄縮了回去,只剩下這兩個無知孩童,為了意氣之爭,由著各自的偏激性子,這般彼此堅持下去。

眼看著一場大禍便要無端生出,忽聽草廟深處一聲佛號,有人道:「阿彌陀佛,快快住手。」

一隻乾瘦手掌,橫空而出,伸出二指,在林驚羽的雙手上彈了一彈。林驚羽如遭電擊,全身大震,雙手自然而然地鬆開了。

張小凡大口喘氣,顯是憋得狠了。他二人怔在當地,回過神來,想起了剛才的情景,對看一眼,彼此都越來越是後怕。

林驚羽怔怔的道:「小凡,對不住了。我也不知道怎麼……」

張小凡搖了搖頭,呼吸漸漸平穩,道:「沒事。咦,你是誰?」

眾小孩順著他的眼光看去,只見在這廟中,正站著一個年老和尚,臉上皺紋橫生,一身破舊袈裟,全身上下髒兮兮的。只有手中持著一串碧玉念珠,竟是晶瑩剔透,耀人眼目,發出淡淡青光。

奇怪的是,在十幾顆大小一致,光潔剔透的碧玉念珠中,偏偏還夾雜著一顆非玉非石,顏色深紫,暗淡無光的圓珠。

2008-7-13 03:39 星塵
第二章 迷局

那老僧不答,只用目光在這兩個小孩身上細細看了看,忍不住便多看了林驚羽幾眼,心道:「好資質,只是性子怎麼卻如此偏激?」

這時張小凡踏上一步,道:「喂,你是誰啊!怎麼從沒見過你?」

草廟村在青雲門附近,這裡道教為尊,佛家弟子極為少見,故張小凡有此一問。

老僧看了他一眼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,反問道:「小施主,剛才性命交關,你只要認個輸便是了,為何卻要苦苦支撐?若非老衲出手,你只怕已白白送了性命!」

張小凡呆了一呆,心裡覺得這老和尚說的未嘗沒有道理,只是事到臨頭,他卻還是說不出所以然來,只得怔在那裡。

林驚羽瞪了老僧一眼,拉了張小凡的手,道:「小凡,這老和尚古裡古怪,我們別理他。」說完便拉他向外邊走去。

幾個孩子都跟了過去,顯然一向以林驚羽馬首是瞻。

張小凡下意識地也邁開腳步,只是他走出廟門一段路後,忍不住又回頭向廟裡看去,只見天色漸暗,依稀可以看見那老和尚依然站在那裡,只是面容已模糊不清了。


夜深。

一聲雷鳴,風捲殘雲,天邊黑雲翻滾。

風雨欲來,一片肅殺意。

老僧仍在草廟之中,席地打坐。抬眼看去,遠方青雲山只剩下了一片朦朧,四野靜無人聲,只有漫天漫地的急風響雷。

好一場大風!

一道閃電裂空而過,這座在風中孤獨佇立的小草廟亮了一亮,只見那老僧在這片刻間已站在了廟門口,一臉嚴肅,抬眼看天,雙眉越皺越緊。

西邊村子中,不知何時已起了一股黑氣,濃如黑墨,翻湧不止。老僧站在草廟之中,死死盯著這股黑氣。

忽然,那股黑氣一卷,盤旋而起,逕直便往村外而去,朝著草廟方向而來。它速度極快,轉眼即至。

老僧眼尖,一眼看見其中竟夾帶著一個小孩,正是白天見過的林驚羽。他臉色一沉,再不遲疑,也不見如何作勢,枯瘦的身子霍地拔地而起,直插入黑氣之中。

黑暗中不知名處,傳來了一聲微帶訝異的聲音:「咦?」

幾聲悶響,黑氣霍然止住,在草廟上空盤旋不去。

老僧肋下夾著林驚羽,緩緩落下,但身後袈裟已被撕去了一塊。藉著微弱光線,只見林驚羽雙目緊閉,呼吸平穩,也不知是睡了還是昏了過去。

老僧沒有放下他,抬頭看著空中那團黑氣,道:「閣下道法高深,為何對無知孩童下手,只怕失了身份吧?」

黑氣中傳來一個沙啞聲音,道:「你又是誰,敢管我閒事?」

老僧不答,卻道:「此處乃青雲山下,若為青雲門知道閣下在此地胡作非為,只怕閣下日後就不好過了。」

那人呸了一聲,語帶不屑,道:「青雲門算什麼,就仗著人多而已。老禿驢莫要多說,識相的,就快快把那小孩給我。」

老僧合十道:「阿彌陀佛,出家人慈悲為懷,老衲斷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小孩遭你毒手。」

那人怒道:「好賊禿,你是找死。」

隨著他的話語,原來一直盤旋的黑氣中,一道深紅異芒在其中閃了一閃,剎那間這小小草廟周圍,陰風大作,鬼氣大盛。

「『毒血幡』!」老僧臉上突現怒容:「孽障,你竟然敢修煉此等喪盡天良、禍害人間的邪物,今日決計饒不了你。」

那沙啞聲音一聲冷笑,卻不答話,只聽一聲呼嘯,紅芒大盛,腥臭之氣大作,一面兩丈紅幡從半空中緩緩祭起。

這時,鬼哭之聲越發淒厲,似有無數怨靈夜哭,其間還隱隱有骨骼作響聲,聞之驚心。

「賊禿,受死!」那黑氣中人一聲斷喝,只見從那血色紅幡之上,突現猙獰鬼臉,有三角四眼,尖齒獠牙,「卡、卡、卡、卡」骨骼聲亂響處,鬼臉上的四隻眼睛突然全部睜開,「吼」的一聲,竟化為實體,從幡上衝出,帶著無比血腥之氣,擊向老僧。

老僧臉上怒色更重,知道這毒血幡威力越大,修煉過程中害死的無辜之人勢必更多。要煉成眼前這般威勢,只怕要以三百人以上的精血祭幡方才可以。

這邪人實在是喪盡天良!

眼看那鬼物就要衝到眼前,老僧卻並不放下肋下小孩林驚羽,只用持著碧玉念珠的左手,在身前虛空畫圓,單手結佛門獅子印,五指屈伸,指尖隱隱發出金光,片刻間已在身前幻出一面金色法輪,金光輝煌,與那鬼物僵持在半空中。

「小小伎倆,也來賣……」他一個「弄」字還未說完,突然全身大震,只覺得右手抱著小孩林驚羽處,手腕被異物咬了一口,一股麻癢感覺立時行遍半身,眼前一黑,身前法輪登時搖搖欲墜。

正在此時,前方那個鬼物又有詭異變化,在它左右四眼正中額頭上,「卡、卡」兩聲,竟又開了一隻血紅巨目,腥風大起,威勢更重,只聽一聲鬼嚎,血色紅光閃過,那鬼物將金色法輪擊得粉碎,重重打在老僧胸口。

老僧整個人被打得向後飛了起來,肋下的林驚羽也掉在了地上,途中幾聲悶響,怕是肋骨已盡數斷了。片刻之後,他枯瘦的身子砸在草廟壁上,「轟」的一聲,塵土飛揚,一整面牆都塌了下來。

「哈哈哈哈哈……」黑氣中人一陣狂笑,得意無比。

老僧顫巍巍地站起,喉嚨一甜,忍不住一口熱血噴了出來,把身前僧衣都染紅了。他只覺得眼前金星亂閃,全身劇痛,而那股麻癢感覺也越來越逼近心臟。

他強自鎮定心神,眼角掃過倒在地上兀自昏迷的林驚羽,卻見在他衣襟之中,緩緩爬出一隻彩色蜈蚣,個大如掌,最奇異的是牠尾部分了七叉,看去彷彿有七條尾巴似的。而且每隻各呈一色,各不相同,色彩絢麗,只是美麗中卻帶了幾分可怖。

「『七尾蜈蚣』!」老僧的話聽起來像是一聲呻吟。

他臉上黑氣越來越重,嘴角也不斷流出血來,似乎已是難以支撐,但仍然強撐著不願倒下。

他看著半空中那團黑氣,道:「你將這天下奇毒之物放在那孩子身上,又故意隱藏實力,看準機會一擊傷我,你是衝著我來的吧?」

黑氣中人「嘿嘿」冷笑一聲,道:「不錯,我便是專門衝著你普智禿驢來的。若非如此,憑你一身天音寺佛門修行,倒也不好對付。好了,現在快快把『噬血珠』交出來,我便給你七尾蜈蚣的解藥,饒你不死!』

普智慘笑一聲,道:「枉我名中還有一個智字,竟想不到你煉這毒血幡邪物,豈有不貪圖噬血珠的道理。」他臉色一肅,斷然道:「要我將這世間至凶之物給你,卻是妄想。」

那黑氣中人大怒:「那你便去見你的佛祖吧!」

紅芒一閃,毒血幡迎風招搖,鬼哭聲聲,巨大鬼物再現,在空中微一盤旋,再次衝向普智。

普智一聲大喝,全身衣袍無風自鼓,原本瘦小的身軀似乎漲大了許多。他左手用力處,只聽一聲脆響,那串碧玉念珠已為他捏斷,十幾顆晶瑩剔透的念珠竟不下墜,反而滴溜溜轉個不停,一個個發出青光,浮在普智身前,只有那一顆深紫圓珠,卻徑直掉下。

普智手掌一翻,將那深紫珠子一把抓在手中,雙手即結左右水瓶印,兩目圓睜,全身上下隱有金光,口中一字一字念道:「唵、嘛、呢、叭、咪、吽!」

「『六字大明咒(注一)』!」黑氣中人的口氣立時多了幾分凝重。

隨著普智「吽」字聲落,剎那間所有碧玉念珠一起大放光芒。

同一時刻,那邪人祭起的鬼物已衝到跟前,血腥之氣撲面而來,但一接觸到碧玉青光,頓時化為無形,不能進前,就此僵持在半空。

饒是如此,普智的身子又是一陣搖晃,七尾蜈蚣是天下絕毒之物,以他數百年的修行,仍然難以抵擋。只是他隱泛黑氣的臉上,卻露出淡淡一絲笑容,帶了幾分凜然。

「呔!」普智一聲大喝,如做獅子吼,聲震四野,身前碧玉念珠受佛力驅使,光芒更盛,忽地一顆念珠「噗」的一聲碎裂,在半空中幻做一個「佛」字,疾衝向前,打在那鬼物臉上。

「哇……呀!」那鬼物一聲淒厲嚎叫,登時退了幾步,週身紅芒大為衰退,顯然已受了傷。

黑氣中人怒道:「好個禿驢!」

他正要動作,只是說時遲那時快,片刻間七、八顆念珠都幻做佛家真言打中鬼物。那鬼物嚎叫不止,連連退避,做恐懼狀,在被第九顆碧玉念珠擊中時,終於一聲長嚎,五目齊齊迸裂,骨骼亂響,轟然一聲跌落在地,掙扎了幾下,便僵直不動,緩緩化做血水,腥臭無比。

與此同時,普智卻「哇」的一聲,又噴出一大口血,而血的顏色,已成了黑的。

「啊!」一聲尖叫,在這兩大高人鬥法的緊要關頭,從草廟門口傳來。

普智和那黑氣中人都吃了一驚,天上黑氣一動,普智也同時向門口看去,只見日間見到的小孩張小凡,不知為何來到了這草廟之前,站在門口,目瞪口呆地看著廟中這奇異景象。

黑氣中人一聲冷哼,也不見他如何動作,那隻原來爬在林驚羽身上的七尾蜈蚣忽然振尾,借勢飛起,疾如閃電,向那張小凡飛去。

普智雙眉一豎,右手一指,一顆碧玉念珠急衝而至。那七尾蜈蚣竟似通靈,知道厲害,不敢抵擋,尾巴一振,便如翅膀一般折衝而起,投入黑氣之中,再無聲息。

黑氣中人陰森森地道:「嘿嘿,果然不愧是天音寺四大神僧,重傷之下,還能破了我的『毒血屍王』,但你受屍王一擊,又中七尾蜈蚣之毒,還能撐多久?還是乖乖地把噬血珠給我吧!」

普智此刻便連眼角也開始流出黑血,他慘笑一聲,嘶聲道:「老衲就算今日斃命於此,也要先除了你這個妖人。」

話聲一落,他身前所有碧玉念珠同時亮了起來,黑氣中人立刻戒備。忽然間,一聲呼嘯,一物閃著青光從後面撞入黑氣,卻是剛才擊向七尾蜈蚣的那顆碧玉念珠,在空中飛出了一段,被普智暗中操控,折到黑氣後邊,猝起發難。

只聽黑氣中一聲怒吼,顯然那人猝不及防,「砰、砰、砰」幾聲亂響,青芒閃處,黑氣散亂,最終四處散開,化於無形。

從半空中緩緩落下一個高瘦之人,全身上下用黑袍緊緊包住,看不清容貌歲數,只有一雙眼睛,凶光閃閃,在他背後,還綁著一把長劍。

普智低聲道:「閣下如此道行,怎地卻不敢見人嗎?」

黑衣人眼中凶光閃動,厲聲道:「禿驢,今日讓你死無葬身之地!」

說罷,他反手「刷」的一聲拔出背後長劍,只見此劍清如秋水,亮不刺目,有淡淡清光附於其上。

「好劍!」普智忍不住叫了一聲。

那黑衣人一聲低哼,手握劍訣,腳踏七星,連行七步,長劍霍然刺天,口中唸唸有詞:「九天玄剎,化為神雷。煌煌天威,以劍引之!」

片刻之間,天際烏雲頓時翻湧不止,雷聲隆隆,黑雲邊緣不斷有電光閃動,天地間一片肅殺,狂風大做。

「『神劍御雷真訣』!」普智的臉色在剎那間蒼白如灰,隨之而起的是一種驚訝,一絲絕望和一點點莫名的狂熱。

他驀然大減:「你竟是青雲門下!」


注一:文中普智所誦之「唵、嘛、呢、叭、咪、吽!」,亦即有名的「六字大明咒」,在佛家經典中又稱「觀音靈感真言」。

佛經中記載:佛家中最著名的經典真言咒文之一。此真言通天地造化,誦之可脫塵埃,滌心鏡,至大歡喜極樂境界。

現將全文附錄如下:唵嘛呢叭咪吽,麻葛倪牙納,積都特巴達,積特些納,微達哩葛,薩而斡而塔,卜哩悉塔葛,納補羅納,納卜哩,丟忒班納,捺麻廬吉,說羅耶莎訶。

2008-7-13 03:39 星塵
第三章 宏願

在張小凡眼中,天上的雲,不管是白雲、烏雲,都沒有見過像今晚的黑雲這般接近地面,雷聲從未有過這般震耳欲聾,閃電從未如此刺目,幾乎令他難以直視。

彷彿,這個天就要塌了下來。

他呆呆地站在那兒,看著草廟中黑衣人與老和尚彼此怒目而視,作勢鬥法。

忽然間,一聲炸雷響過,震的他的耳朵嗡然做響的時刻,他看到天際一道絢目閃電橫空出現,竟打入人間大地,落在了那黑衣人的長劍之上。

片刻間,黑衣人全身的衣服高高鼓起,雙目圓睜,便如將要迸裂一般。這時,這個草廟之內,在電光強烈照耀之下,已如白晝。

那在夜晚中盛開在劍尖上的閃電,竟是如此美麗,以致於張小凡屏住了呼吸,而在普智的眼中,也再度出現了奇異的狂熱。

「這便是道家真法的大能大力嗎?」

只聽黑衣人一聲大喝,左手劍訣引處,用盡全力一振手腕,驚雷響過,劍上電芒疾射向普智。一路之上,草木磚石,無不激震飛揚,只有當中道路,留下深深一道熾痕。

普智連退三步,撤去手印,雙掌合十,面露莊嚴,全身散發隱隱金光,低低念道:「我佛慈悲!」

「啪」的一聲,只見他身前僅剩下的七顆碧玉念珠盡數碎裂,在身前三尺處幻成一個巨大「佛」字,金光耀目,不可逼視。

下一刻,電光與那佛字,撞到了一起。

張小凡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的跳動了一下,彷彿全身血液在剎那間全部倒流,他手足皆軟,不能呼吸,只覺得那一瞬間,風止了,雷歇了,整個世界都靜止了。

然後,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,在他甚至還來不及感到害怕時,只見白光金芒,絢麗無匹,遠勝過天上太陽。整座草廟,四分五裂,以那鬥法兩人為中心,向四面八方包括天上震飛出去。

他一顆心裡,空蕩蕩的,只覺得凌厲風聲不斷從耳邊掠過。

他覺得害怕,下意識地想蜷起身子,但有心無力,只得任由自己向未知的地方飄去。

他的腦中,泛起了一個想法:我要死了嗎?

劇烈的恐懼,猝然襲上心頭,他全身冷汗,微微顫抖。

當死亡站在面前,該如何面對?

他暈了過去,不省人事。


普智緩緩走了過來,步履蹣跚,肋下夾著張小凡和林驚羽,到了一塊稍微乾淨之地,將兩個小孩輕輕放下,頓覺全身劇痛,幾乎要裂開一般,再也支援不住,頹然坐倒。

他向胸口看去,只見透過焦臭僧衣,依稀可以看見,一股黑氣已在胸口漸漸合圍,只剩下心口一處小小地方,未被侵襲。

他苦笑一聲,伸手向懷中摸索。他的手抖的厲害,過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摸出了一顆紅色藥丸,約莫有指頭大小,平平無奇。

普智嘆了一口氣,低聲道:「想不到還是讓鬼醫給說中了,我到底還是要服他這一顆『三日必死丸』。」

他猶豫了一下,終於還是一點頭,將這藥丸吞了進去。

然後,他抬起頭,看向遠山。

天空中終於飄下了雨。

青雲山聳立在風雨之中,朦朧神秘。

「道家術法,當真神妙,竟能役使諸天神力。若與我佛家互相印證,取長補短,必能參破長生不死之謎。只可惜道玄真人修行遠勝於我,卻終究和我那三個師兄一般,放不開門戶之見,放不下身份地位。唉!」

普智長嘆一聲,收回目光,落到兩個小孩身上。這時雨勢漸大,淋濕了他們的頭臉。草廟已在剛才的鬥法中四分五裂,附近也沒有什麼可遮擋風雨的地方。

他心中忽地一緊,不由得為這兩個孩子擔憂。他剛才強運真元,以天音寺「大梵般若」奇功,借佛門至寶「翡翠念珠」之力,生出降魔大力,方才擋下了那邪人威力無比的神劍御雷真訣,並反挫重創於他,令他驚而遁逃。

但他重傷之身,又生生受了道家奇術一擊,已是油盡燈枯,連最後一線生機也絕了。眼下他不過是靠鬼醫給的奇藥三日必死丸苟延殘喘,延長壽命三日而已。

「那妖人受創雖重,卻未傷根本。我走之後,他必折返殺人滅口。到時不僅這兩個小孩,只怕全村人家的性命都有危險。這、這、這如何是好?」

普智心亂如麻,他修為道行極高,但一來知道自己必死,心神先亂了幾分;二來擔憂無辜百姓性命,偏偏那妖人似是青雲門中極有身份地位之人,若貿然上山求援,只怕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。

但他心中最遺憾的,卻還有一事,便是他平生大願,竟不能完成了。他身為天音寺四大神僧,天下景仰,尊榮已極。但對他而言,更重要的卻是參破生死之謎,解開長生死結。只是他早在五十年前,便已醒悟縱然自己再如何勤加修煉佛門道法,也只能增強功力修行,而不能解開生死之謎。

他苦苦思索,數十年後,竟真的被他想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辦法。方今天下,佛、道、魔三教最為鼎盛,術法造詣最高最深。魔教名聲惡劣,邪術殘忍不道,人所不取;而道家奇術,精深神妙,與佛門各擅勝場,若能聯手研習,必能突破僵局。

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,一向心胸開闊的三個師兄卻異口同聲地反對,以為邪說異想,反苦口婆心地勸告不止。他心有不甘,乃幾度拜訪道家名門,光是青雲山就上了數次,卻無一不為青雲門掌教道玄真人婉拒。

想到這裡,他苦笑一聲,頗有自嘲之意,心道:都只有三日性命了,卻還想什麼長生不死,豈非庸人自擾?

只是他雖放開心胸,但看到那兩個兀自躺在地上的小孩,心中卻實在是放不下,一時又想不出有什麼良策,向左右看了看,見遠處還有一棵松樹,尚可遮擋風雨一二,聊勝於無,當下強打精神,抱起兩個孩子,勉力向那裡走去。

好不容易走到樹下,小心放下二人,普智已是精疲力盡,一下子坐倒在地,背靠樹幹,不停喘息。

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!

這一句道家名言,帶了幾分淒厲激憤,從普智口中,緩緩念了出來。

蒼穹如墨,環蓋大地。無邊烏雲壓頂,雨絲從天空落下,細細密密,冷風吹來,點點滴滴,打在臉上,寒到了心裡。

他仰望蒼穹,半晌,才慢慢收回目光,看著身前這兩個小孩,低聲道:「二位小施主,老衲有心相救,無奈有心無力。事情本由我而起,反倒害了二位,真是罪孽啊!唉!你二人若是青雲弟子,在那青雲山上,眾人之中,只怕還安全些,現在卻……」

忽然,普智全身一震,口中喃喃道:「青雲弟子,青雲弟子……」他心念急轉,似乎抓到了想到了什麼,卻又在眨眼間將要失去。片刻之間,他竟已出了一聲冷汗。

然後,他的眼中,不知為何,又再度出現了那莫名的狂熱。

他仰天大笑,笑聲中卻帶了一絲瘋狂!

「妙極,妙極!我雖命不久矣,但若傳授一人佛家神功,再令他投入青雲門下,修習道家術法,豈非一舉兩得,如此既可救他二人性命,又能替我完成心願!」

「佛道二家自古隔閡,老死不相往來。青雲門絕想不到,一個年幼少年,又自小生活在青雲山下,會身懷佛門大法。只要有人身兼兩家之學,必可突破萬年來長生不死的謎局。嘿嘿,若如此,我死有何憾?」

他一念既決,整個人竟是亢奮無比,兩腮漲紅,眼有血絲,下意識地看到了林驚羽的身上,手伸了出去。但伸到一半,卻又停下,心中思索:此事關係重大,當今各門諸派門戶之見極重,極其忌諱偷師,若為人知曉,事情敗露,必死無疑。林驚羽這小孩資質極好,若為青雲門收錄門下,必定備受師長注目。他小小年紀,只怕藏不住這天大秘密!

想到這裡,他心中一動,目光轉而落到了張小凡的身上,想起了白天他臨死而不低頭的倔強性子,點了點頭,道:「資質差些,也不打緊,以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」

說完,再不遲疑,伸手在張小凡身上拍了幾下,以殘餘佛力,將之救醒。


張小凡悠悠醒來,眼前模糊,耳朵裡兀自嗡嗡作響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恢復正常,看清了眼前事物,頓時嚇了一跳,張大了嘴合不攏來。

只見那個老和尚全身傷痕纍纍,坐在他的跟前,左邊身子像是被什麼焚燒過一般,枯焦難看,臉上黑氣重重,一臉死氣。但不知為何,老和尚卻神情興奮,滿眼笑意。另外,他還看到了玩伴林驚羽躺在一旁,昏迷不醒。

「你,你幹什麼?」張小凡愣了半晌,才吶吶問道。

普智不答,細細端詳於他,反問道:「小施主,這風大雨大,你一個小孩子家,為何來此偏僻之地?」

張小凡怔了一下,道:「我傍晚時看到你還站在廟中,後來看天要下雨了,這裡破爛的很,我想會很冷,就給你送點吃的來。」

普智嘴角一動,合十道:「善哉,善哉。萬物皆是緣,命中早注定,我佛慈悲。」

張小凡奇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普智微笑道:「老衲是說,小施主與我有緣。既如此,老衲有一套修行法門,小施主可願意學嗎?」

張小凡道:「法門是什麼東西?」

普智呆了一下,隨即大笑,伸出枯瘦手掌,摸摸他的小腦袋,道:「也不是什麼東西,就是教一些呼吸吐吶的方法。你學了之後,要答應我幾件事,好嗎?」

張小凡似懂非懂,但還是道:「你說吧!」

普智道:「你絕不可對旁人說起此事,就算是至親之人也不能說,你辦得到嗎?」

張小凡點了點頭,道:「知道了,我死也不說。」

普智心中一震,見他小小年紀,臉上竟是一片堅忍,漫天雨絲如刀如劍如霜,打濕了他的小小臉龐,有幾分憔悴。

普智忽然深深吸氣,垂下眼簾,不再看他,口中卻繼續道:「另外,你每日一定要修習這法門一次,但不可在人前修煉,只可在夜深人靜時方可進行。最後,非到生死關頭,切切不可施展此術,否則必有大禍。」

說到這裡,他重新睜開眼睛,盯著張小凡,道:「你做的到嗎?」

張小凡猶豫了一下,歪了歪頭,又抓了抓頭,一臉迷惑,但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普智微微一笑,再不多話,便開始傳他一套口訣。

這套口訣說長不長,只千字左右,但枯澀艱深,張小凡用盡心力,足足用了三個時辰,方才盡數背下。

普智待他完全熟記,鬆了一口氣,神情間疲憊之極。

他看著張小凡,眼中忍不住有慈愛之色,道:「老衲一生修行,從未動過收徒之念,想不到將死之際,倒與你有了師徒之緣。說來,你也應該知道我的名號。」他頓了一下,道:「我法名普智,是天音寺僧人。呃,孩子,你知道天音寺嗎?」

張小凡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

普智啞然失笑,道:「真是個孩子。」然後又想起了什麼,伸手到懷中摸索出一顆深紫珠子,細細看了好幾眼,遞給張小凡,道:「你且把這個珠子好好收起,不可讓外人看到。待日後安定下來,你找個深谷懸崖,將它扔了下去,也就是了。還有,我剛才告訴你的名號,你也絕不可對外人說起。」

張小凡接過珠子,道:「知道了。」

普智摸著他的頭,道:「你我有這般宿緣,也不知來生可會相見否。孩子,你就跪下給我叩三個頭,叫我一聲師傅吧!」

張小凡看了看普智,卻見他已收起笑容,臉色莊重,當下點頭稱是,叫了一聲:「師傅。」便跪倒在地,重重叩了三個頭。他剛剛叩完,還未抬頭,便聽普智低低笑了一聲,但笑聲中卻頗有悲苦之意和決然斷然。

張小凡正要抬頭看他,卻突覺後背被人一拍,登時眼前一黑,又再度不省人事。

2008-7-13 03:40 星塵
第四章 驚變

清晨,這一場雨終於停了。

樹上的水珠晶瑩剔透,從樹葉邊緣靜靜滑落,跌落下來,因為有風,在空中劃過美麗的弧線,打在張小凡的臉上。

冰冷的涼意把張小凡從夢中喚醒,他睜開眼睛,下意識地要叫道:「師傅……」但四野無人,只有林驚羽躺在身旁,好夢正酣。

似乎像是做了一場夢。

但遠處破碎的草廟,身旁酣睡的玩伴,都告訴他,這一切是真的。

他怔怔地想了一會,甩了甩頭,走到林驚羽身旁,用力推了推,林驚羽口中嘟囔幾句,慢慢醒來,揉了揉眼睛,還未說話,便覺得一陣寒意襲來,忍不住打了個噴嚏。

他睜眼看去,卻見自己和張小凡全身濕透,躺在野外一棵松樹下,不由地目瞪口呆,道:「我不是在家裡睡覺嗎,怎麼到了這裡?」

張小凡聳了聳肩膀,道:「我也不知道,不過我冷得很,還是快回去吧!」

林驚羽腦中有諸般疑問,但身上的確寒冷,當下點了點頭,爬起來與張小凡一起向村裡跑去。

還未到村前,他二人已發覺不大對勁,往常這個時候,村民們都已起床,但今天卻安靜無比,連人影也不見一個,而且隨著晨風吹來,還隱隱有股血腥味。

他們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,同時加快了腳步,向村裡跑去。不用多久,二人便到了村口,從村口那條大路看進去,卻見村子中間那塊平地上,草廟村四十餘戶人家,二百多人,大大小小,男男女女,都躺在空地之上,身體僵硬,成了屍體,血流成河,蒼蠅亂飛,血腥之氣,撲面而來。

林驚羽和張小凡二人赫然見此可怖景象,驚嚇之下,大叫一聲,昏了過去。


也不知過了多久,張小凡霍然驚醒,一下子坐了起來,大口喘氣,雙手微微顫抖。適才昏睡過去時,他腦中滿是凶惡鬼臉,鮮血白骨,端的是噩夢連連。

他定了定神,向四周看去,只見這是一間普通廂房,兩扇小窗,房中擺設簡單乾淨,只有幾張松木桌椅,上有水壺水杯。在房間裡佔了一半地方的,是連在一起的一張大炕,上有四個床位。除了他現在躺著的,身旁的位置被褥也有些凌亂,像是剛被人睡過。至於其他兩個,被子則疊得整整齊齊,一絲不苟。

在四個床位的正上方牆壁上,掛著一張橫幅,上書一個大字:

道!

看這樣子,倒像是一間客棧的普通客房,又或是求師學藝幾個弟子共居一室的房間。

張小凡坐了一會,心裡忽然不由自主地升起一個念頭:昨晚的一切或許都是噩夢吧?也許我一直都睡在這裡吧?也許走出這個房間,母親便會如往常一樣,笑著罵他:「你這個小懶蟲!」

他緩緩下了床,穿上鞋子,一步一步向房門走了過去。

門,虛掩著。從門縫中,若有若無地有風吹進,涼絲絲的。

他一步一步走著,兩隻小手卻越握越緊。他的心跳得厲害,屏住了呼吸,很快的,他走到了門口,把手搭在了門扉之上。

那一個瞬間,這扇木門竟是重如山,沉似鐵。

他咬了咬牙,一狠心,「嚌呀」一聲,拉開了房門。

戶外明亮的光線一下子照了進來,令他瞇起了眼睛。溫暖和煦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,有淡淡的暖意。

只是,他的心,卻一下子落到了冰窖。

門外是個小小的庭院,有松柏幾棵,草木幾叢,間中還有幾朵清香小花,怡然開放。門前是個走廊,通往院外。在門前四尺處,有幾層台階,連著院子和走廊。

台階一角,孤單單坐著一個小孩,手托臉腮,怔怔地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或許是開門聲驚動了他,那小孩遲疑了一下,慢慢轉過頭來。

林驚羽。

張小凡張大了嘴,心中有千百個疑問,但話到嘴邊,卻化為無聲。

他又想放聲大喊,只是心口鬱悶,竟是喊不出來。

兩行眼淚,就這麼,悄無聲息地,滑落。

兩個小孩,就這麼,默默無語地,對視。

遠方不知名處,有清幽鳥鳴傳來,天空蔚藍,白雲幾朵。


張小凡坐在了台階的另一側,低著頭,看著小院中石頭舖成的小道。

小院之中,一片寂靜。

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,林驚羽緩緩道:「我比你早些醒來,那時屋裡還有幾人,我問了他們,這裡是青雲山通天峰。」

張小凡低聲道:「青雲山……」

林驚羽道:「聽他們說,是幾個路過的青雲門下弟子,看到村中,村中……」說到這裡,他的聲音不由得哽咽了起來。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眼睛,伸吸了一口氣,接著道:「後來他們在村後頭找到了我們兩個人,便把我們帶上山來了。」

張小凡嘴角一動,卻沒有抬頭,道:「我們以後怎麼辦,驚羽?」

林驚羽搖了搖頭,淒然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

張小凡還要再說,忽聽身後走廊上傳來一個陌生聲音道:「啊!你們都醒過來了?」

二人同時向後看去,只見一個青年道士站在那裡,一身藍色道袍,頗有英氣。只見他快步走了過來,道:「正好幾位師尊也想見見你們,問你們一些問題。你們這就隨我來吧!」

張小凡與林驚羽對看了一眼,站起身來,林驚羽道:「是,請這位大哥領我們去吧!」

那青年道士看了林驚羽一眼,點了點頭,道:「你們隨我來。」

跟著道士,二人走出了這個庭院,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更長更大的環形迴廊,邊緣每隔兩丈,便有一根紅色柱子。在每兩根柱子中間,也都有一個拱門。

他們順著迴廊向前走去,經過了一個個拱門和柱子,這才發現,每一個拱門裡,都是和剛才幾乎相同的小庭院,看來這裡是青雲門弟子生活起居之處。

不說別的,單從這份規模來說,這樣的小院怕不下百間,可見青雲弟子之多。

走了好一會兒,才看到這條走廊的盡頭,卻是一面高聳無比的白牆,下面開了一扇大門,兩扇厚厚的大木門板,高達十丈,幾乎要抬頭仰望,也不知當初是如何找到如此巨大的木料的。

那青年道士視若無睹,大概平日裡進進出出,看得都麻木了,臉上絲毫沒有兩個小孩那般動容之色,面無表情,逕直從這門中走了出去。張小凡和林驚羽連忙跟上。

甫一踏出這扇大門,兩個孩子同時屏住了呼吸,不能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切。

這裡,幾乎就是傳說中的仙境。

一片極巨大的廣場,地面全用漢白玉舖砌,亮光閃閃,一眼看去,使人生出渺小之心。遠方白雲朵朵,恍如輕紗,竟都在腳下飄浮。

廣場中央,每隔數十丈便放置一個銅製巨鼎,分作三排,每排三個,共有九隻,規矩擺放。鼎中不時有輕煙飄起,其味清而不散。

「往這裡走。」似是明白這兩個小孩的心思,那青年道士面上露出一絲笑容,讓他們看了好一會兒,才叫醒二人,繼續向前走去。

「這裡是青雲六景中的『雲海』,前頭還有更好的呢!」青年道士邊走邊道。

林驚羽忍不住問道:「是什麼?」

青年道士手一指,道:「『虹橋』。」

二人極目遠眺,只見前方遠處,廣場盡頭,在霧一般朦朧的雲氣後,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,他們加快步伐,向前走去。

漸漸的,有水聲傳來,間中還有一兩聲雷鳴一般的怪聲,不知從何而來。

他們越走越近,雲氣如溫柔的仙女,輕輕圍繞在他們身旁,逐漸拉開隱約的面紗,露出清晰的面目。

廣場盡頭,一座石橋,無座無墩,橫空而起,一頭搭在廣場,逕直斜伸向上,入白雲深處,如矯龍躍天,氣勢孤傲。有細細水聲傳來,陽光照下,整座橋散發七彩顏色,如天際彩虹,落入人間,絢麗繽紛,美煥絕倫。

張小凡與林驚羽看得目瞪口呆。

青年道士笑了笑,道:「隨我來吧!」說著,當先走上了石橋。

踏上石橋,二人這才發覺,橋的兩側不斷有水流流下,清澈無比,但中間部分卻滴水不沾。陽光透過雲彩色照片在橋上,又為水流折射,遂成絢麗彩虹。

那道士看著他們心醉神迷的樣子,道:「你們小心了,這橋下可是無底深淵,不小心掉了下去,那便死無葬身之地了。」

張小凡與林驚羽都嚇了一跳,連忙鎮定心情,小心走路。

這座虹橋極高極長,三人走在其上,只覺得左右白雲漸漸都沉到腳下,想來越上越高。而前方那古怪聲音,仍是不斷傳來。

又走了一會,白雲漸薄,竟是走出了雲海,眼前霍然一亮,只見長空如洗,藍的便如透明一般。四面天空,廣無邊際;下有茫茫雲海,輕輕浮沉,一眼望去,心胸頓時為之一寬。

而在正前方,便是通天峰峰頂青雲觀主殿「玉清殿」所在。

青山含翠,殿宇雄峙,「玉清殿」坐落峰頂,雲氣環繞,時有瑞鶴幾隻,長鳴飛過,空中盤旋不去,如仙家靈境,令人心生敬仰。

此時虹橋不再上升,在空中做個拱形,落在了殿前一灣碧綠水潭邊。與此同時,玉清殿裡隱隱傳出道家歌訣,一派仙家氣勢。還有那個怪聲,也是越發響亮。

三人走下虹橋,來到潭邊,一條寬敞石階,從水潭邊向上直通到玉清殿大門。潭水碧綠,清寧如鏡,人影山影清晰可見。

他們走上石階,正要向上方大門走去,忽聽水潭深處一聲咆哮,聲若驚雷,正是先前怪聲。放眼看去,水潭中心突然起了一個巨大漩渦,片刻之後,只見巨浪捲起,一個巨大身影躍然而出,漫天水花撲面而來。

那青年道士卻似早有防備,左手一引,身子臨空飄起,疾向後飄出兩丈多遠,停在半空。而兩個小孩哪裡逃得掉,登時淋得一身落湯雞。

只是他二人卻全然未曾注意到自身情況,只呆呆地看著前方出現的一個龐然大物,高逾五丈,龍首獅身,遍身鱗甲,巨目大嘴,兩根鋒利獠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,面貌猙獰,望之生畏。

那怪獸抖了抖身子,呼啦啦又是一陣水花撲來,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,把巨首向台階處伸了過來。

張小凡和林驚羽見那怪物一個頭比他們兩個人還大了許多,陽光之下,鋒利牙齒清晰可見,看著牠越靠越近,心中著實害怕,忍不住緊緊貼在一起,心砰砰直跳。

這時,那青年道士不知什麼時候飄了回來,單掌豎在胸前,恭恭敬敬地道:「靈尊,他們是諸位師尊特意召見的。」

那怪獸瞪了他一眼,「哧」的一聲,打了個響鼻,一雙大眼裡眼珠居然轉了轉,倒像是人在動腦筋一般。然後不再理會三人,搖搖晃晃走到一邊,在水潭邊乾地上趴了下來,打了個哈欠,懶洋洋地把頭伏下,曬著太陽,睡了過去。

青年道士示意驚魂未定的兩人繼續走,道:「靈尊是千年前我派青葉祖師收服的上古異獸,名叫『水麒麟』。當年青葉祖師光大青雲,降妖除魔,牠是出過大力的。如今是我們青雲門的鎮山靈獸,敬稱為靈尊。」

說完,他又向那水麒麟處行了一禮,張小凡正看得出神,卻被林驚羽拉了一下,見他使了個眼色,便也一起恭恭敬敬地向水麒麟行了一禮。只是水麒麟頭也不回,動也不動,倒是鼾聲大做,怕是看不到了。

三人行完禮後,繼續前行。走過高高石階,遠遠便看到金色牌匾,上書著「玉清殿」三字。來到雄偉大殿之前,只見門扉大開,裡邊光線充足,供奉著元始天尊、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三清神位,氣度莊嚴。

而在神位之前,大殿之上,站著數十個人,有道有俗,看來都是青雲門下。眾人之前,擺著七張檀木大椅,左右各三,居中最前方又有一張,上邊卻只坐著六人,只有右排最後一張椅子處,空無人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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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看完整版本: 誅仙 作者:蕭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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